清晨五点,天边刚冒出一道鱼肚白。
顾辰踩着湿泥回到了神医堂后巷。
他推开后院的小木门,顺手把那枚黑漆漆的戒指塞进袖口。
王撕葱的车在半路就扔给拖车公司了,这会儿估计还在泥坑里打转。
顾辰刚换上那身沾着药味的灰色旧褂子,就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古,你大爷的,还知道回来?”
苏曼裹着件真丝睡袍冲进后院,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顾辰的鼻子,气得胸口乱颤。
“彻夜不归,打你电话也不接,你真当这儿是旅馆了?”
顾辰顺手抓起墙角的竹扫帚,没抬头。
“手机没电了,在路边趴了一宿。”
苏曼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趴了一宿?我看你是趴在哪个野女人的被窝里了吧?”
她踩着拖鞋走过来,围着顾辰转了两圈,使劲吸了吸鼻子。
“满身土腥味,还带着股子焦糊味,你干嘛去了?”
顾辰抖了抖扫帚上的灰,语气不紧不慢。
“钻城南那片烂尾楼抓兔子去了,火烧了大烟山,味儿散不掉。”
苏曼翻了个白眼,指着前院那个阴森森的储药间。
“少跟我扯犊子,既然回来了,赶紧去把储药间暗格给我清了。”
“里头堆了三年的陈年积灰,清不干净,今天没你饭吃。”
顾辰应了一声,拎着扫帚钻进了储药间。
这屋子平时没光,推开门就是一股子发霉的药渣味。
他刚把地上的碎瓦片扫到一堆,外面就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砰!砰!砰!
前院大厅的厚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叫骂。
“姓苏的,滚出来说话!”
顾辰停住手里的动作,透过窗缝往外瞅了一眼。
五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堵在门口,领头的是个穿花衬衫的秃顶。
这人叫赵六,是圣手堂马百川手底下的金牌狗腿子。
“赵六,大早上的你抽什么风?”
苏曼披了件外套冲到前厅,俏脸紧绷。
赵六斜着眼,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发票。
“苏大小姐,昨儿马老在你们这儿受了惊吓,回去就住院了。”
“这是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加上住院费,一共三十万,赶快掏钱。”
赵六一边说着,一边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苏曼气得手指发抖,指着门外。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马百川那是自找的,关我们什么事?”
赵六没理她,目光在屋里乱转,最后落在了猫在后头扫地的顾辰身上。
他迈着螃蟹步晃悠过去,一脚踢翻了顾辰手里的垃圾铲。
哗啦一声,碎瓦片撒了一地。
“小子,昨儿就是你让马老下不来台的?”
顾辰蹲在地上,看着那堆刚扫好的碎瓷片。
赵六变本加厉,突然伸出脚,照着顾辰的鞋面上又吐了一口浓痰。
“扫啊,接着扫啊。”
“这口老痰算是给你的赏钱,慢点舔,别浪费了。”
周围几个壮汉跟着哄笑起来,声音震得房梁落灰。
苏曼刚要冲上来护人,就被赵六身后的汉子伸手拦住了。
顾辰没抬头,只是慢慢站起了身子。
他手里那把破扫帚横在身前,竹丝有些分叉。
“把地上的东西舔干净,再滚出去。”
顾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烟火气。
赵六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哎哟喂,哥几个听见没?这小厨子还要教我做事?”
他伸手去抓顾辰的领子,巴掌还没扇下去,脸色就变了。
顾辰手腕轻轻一抖,扫帚柄像是一条活过来的泥鳅。
木柄尖端精准地抵在了赵六的胸口,正中气海穴。
那一瞬间,赵六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一股麻刺刺的感觉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他想张嘴骂街,却发现舌头根子都麻了。
“跪下。”
顾辰手上的劲道往下压了两分。
赵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砸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我……我错了……”
赵六嘴里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眼神变得呆滞。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老脸就开始左右开弓。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没一会儿脸就肿成了猪头。
后面四个壮汉傻眼了,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动的。
“六哥,你这是干啥呢?”
赵六根本停不下来,两只手扇得像风扇叶片一样快。
血水混合着牙花子喷了一地。
苏曼站在一旁张着嘴,半晌没合上。
“他……他这是良心发现了?”
顾辰收回扫帚,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归拢垃圾。
“可能是这儿的风水好,容易让人产生悔意。”
赵六一边扇自己,一边往门外挪。
那四个壮汉见状,架起还在发疯的赵六,撒丫子跑了。
顾辰拎着垃圾铲回到储药间。
他在那堆烂药渣里扒拉了几下,手指触到了一截冷硬的东西。
那是一段乌漆嘛黑的枯木,长得跟烧焦的树根没两样。
顾辰把它捡起来,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异香穿透了霉味。
这东西表皮粗糙,中心却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金丝。
“龙涎香木?”
顾辰把这截枯木塞进怀里。
这种东西在古书里是用来温养经脉的神品,早几百年就断了货。
没想到神医堂这储药间里还藏着这种宝贝。
“陈古,你磨蹭什么呢?”
苏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白粥。
“刚才那事儿谢了,算你运气好,碰上个脑子抽风的。”
她把粥搁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顾辰一眼。
“趁热喝了,待会儿马百川肯定还要带人来,你赶紧从后门溜。”
顾辰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大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步子很沉,没有刚才那种嚣张的动静。
马百川低着头,身上还披着那件黑绸面褂子,手里拎着一袋礼品。
他走进门,看着满地的血迹和浓痰,眼皮跳了跳。
“苏老头在吗?”
马百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听着没什么底气。
苏曼抄起柜台上的镇纸,一脸警惕。
“马百川,你还没完了是吧?刚才赵六已经滚了!”
马百川叹了口气,把礼品搁在地上。
“我是来道歉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内门阴影里的顾辰,身子缩了缩。
“昨儿的事,是我不对,这儿有一棵五十年生的人参,算是一点心意。”
苏曼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太阳从西边出来。
“你这种铁公鸡还会拔毛?下药了吧?”
马百川苦笑一声,对着顾辰拱了拱手。
“陈先生,我手底下的狗不懂事,冒犯了您。”
“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让那赵六停了那癔症吧。”
顾辰拎着扫帚,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看都不看地上的礼盒,直接把扫帚柄横在马百川面前。
“拿着你的东西,滚。”
马百川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硬是没敢发火。
“陈先生,我这可是诚心实意的。”
顾辰往前迈了一步,扫帚柄顶在马百川的喉咙处。
“马老师,你要是再敢进这个门,我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马百川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响,连连后退。
他抓起地上的礼盒,跟见鬼似的跑出了神医堂。
苏曼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粥碗,满脸疑惑。
“陈古,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我看马百川那眼神,怎么跟看见了阎王爷似的?”
顾辰低头继续扫地,把最后一点碎瓷片装进箩筐。
“可能是我刚才那扫帚没洗干净,味道太冲了。”
他把箩筐背起来,往后院走去。
怀里那截龙涎香木散发出一阵阵暖意。
那股子暖流顺着掌心钻进经脉,原本干涸的丹田竟然有了一丝松动。
“这地方,宝贝倒是真不少。”
顾辰嘟囔了一句,跨过门槛。
此时的马百川正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疯狂地搓着双手。
他想起刚才顾辰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扫地打杂的厨子。
而是一尊随时准备收割性命的杀神。
马百川摸了摸兜里那个刚才剧烈震动的寻灵罗盘。
罗盘的指针现在已经彻底烧断了。
那是遇到极端恐怖的气息才会产生的景象。
“京城……要变天了。”
马百川看着神医堂那块破旧的招牌,浑身打了个冷颤。
而在神医堂后院,顾辰正盯着那截枯木出神。
暗处,那只断了尾巴的壁虎又爬了出来。
顾辰手里的扫帚轻轻往地上一顿。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累不累?”
墙头的瓦片微微响了一下。
一个枯瘦如干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天井正中央。
这人手里攥着一根绿油油的竹竿,脸上戴着个破烂的猴子面具。
“龙涎香木,见者有份,小子,把它交出来。”
影子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得让人想吐。
顾辰抬起眼皮,扫帚柄上的雷光若隐若现。
“想抢我的东西?你那竹竿够硬吗?”
猴子面具发出一声阴冷的笑。
他手中的竹竿猛地在地上一磕,无数细小的黑影对着顾辰的眼睛喷了过来。
那是淬了麻药的牛毛细针。
顾辰身形没动,手里的扫帚猛地在身前抡出一道圆弧。
“不知死活。”
他低喝一声,原本破旧的竹丝竟然在那一刻绷得笔直。
雷火气息顺着扫帚柄炸裂开来。
那些细针在半空中就被高温烧成了飞灰。
影子愣住了,还没等他变招,顾辰已经到了他鼻尖跟前。
扫帚柄像是一杆重枪,狠狠地抽在了猴子面具上。
啪!
面具碎裂开来,露出一张布满蜈蚣疤痕的老脸。
那老头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倒了后院晾药的架子。
“你是……顾长风的人?”
老头捂着胸口,眼里写满了惊骇。
顾辰没回答,只是慢慢举起了手中的扫帚。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再派这种货色过来,我就亲自去摘了他的脑袋。”
老头顾不得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翻出了围墙。
顾辰收回劲道,扫帚重新变得松松垮垮。
他看着手心微微开裂的皮肤,眉头皱了一下。
“身体还是太虚了,得赶紧把这木头给炼了。”
苏曼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陈古,扫完没?扫完去把前厅的药柜擦三遍!”
顾辰应了一声,拎着扫帚走了出去。
他步履蹒跚,看着确实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废人。
但在他身后,那条青砖铺成的小路上,却留下了一个深达半寸的脚印。
那是内力几乎要溢出体表的征兆。
阴影里,几双眼睛盯着那个消瘦的背景,却没一个敢再跨入这院子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