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翠轩阁顶层的露台上,风带着一股子昂贵的香水味。
雕花的白瓷碟子里盛着指甲盖大小的点心,姜若雪坐在最角落的藤椅上。
她的旗袍洗得有些泛白,在这群珠光宝气的阔太中间,像是一张误入锦缎的粗麻布。
“若雪,听说你家那位顾先生,现在猫在神医堂后院扫地呢?”
林家大小姐林娇捏着蕾丝扇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旁边坐着几个披着皮草的贵妇,这会儿都跟着发出一阵低笑。
“扫地好啊,总比在那儿打打杀杀强,起码保住了一条小命。”
坐在中间的李太抿了一口红茶,把杯子重重磕在桌面上。
“男人没本事,女人就得受累,看这旗袍,去年出的旧款吧?”
姜若雪放下手里的温水,手指在大腿上蹭了蹭。
“顾辰在做什么,那是他的自由,轮不到外人碎嘴。”
林娇冷笑一声,从保镖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盒子。
“行了,别硬撑了,请你来是让你见见世面的。”
她咔哒一声扣开盒盖,露出一株脸盆大小的紫色灵芝。
灵芝表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亮光,像是涂了一层蜡。
“看见没?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千年灵芝,我爸花三千万从南洋求回来的。”
“这东西能起死回生,放在家里都能延年益寿,见过这种宝贝吗?”
周围的阔太们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凑过脑袋去嗅那股味道。
“哎哟,这味道真冲,一闻就是极品神药啊。”
姜若雪皱了皱鼻子,目光在那株灵芝上扫了一圈。
“这东西劝你别吃,吃下去恐怕活不过今晚。”
露台上的空气僵了一下,林娇手里的扇子猛地合上。
“姜若雪,你买不起就说买不起,咒谁呢?”
“这可是圣手堂马老亲自鉴定的,你懂个屁的药理?”
姜若雪站起身,扯了扯褶皱的袖口。
“这灵芝用硫磺熏过,中心还打了催熟的生长激素。”
“闻着那股香味其实是工业香精,这只是个劣质的废品。”
李太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姜若雪的脑门。
“疯了,这女人真是嫉妒疯了。”
“扫地工的老婆,看一眼千年灵芝都能看出毒来,你当你是神仙?”
正闹着,露台的大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轮毂摩擦声。
顾辰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灰布工装,推着一辆堆满药包的小板车走了进来。
他脚上的布鞋沾着泥点子,鼻尖上还挂着一抹没擦净的药灰。
“哎!那个送货的,谁让你往这儿推的?”
林娇的保镖一步跨过去,伸手挡在小车前面。
“这是名媛聚会,这种垃圾车离远点,弄脏了地毯你赔得起吗?”
顾辰停住脚,抬头看了眼姜若雪的方向。
“神医堂送药,这药包得亲手交给订货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没什么力气,透着股病态。
林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就是那位扫地战神吗?”
“若雪,你男人来看你了,快过来给大家伙儿打个招呼。”
阔太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看稀罕物似的盯着顾辰瞧。
“这就是顾辰啊?看着也没长三头六臂,怎么混成这副德行了?”
“快看那手,指甲缝里全是药渣,这得扫多少地才攒得下?”
顾辰没理会这帮女人的嘲讽,推着车径直走到桌子跟前。
他斜眼瞅了一下盒子里的紫灵芝,嘴角动了动。
“这玩意儿也拿出来显摆?也不怕烂了家里的风水。”
林娇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把抓起灵芝护在怀里。
“你个臭扫地的懂什么?这是千年灵芝!你一辈子都买不起一片叶子!”
顾辰伸手从灵芝边缘掰了一块下来,动作快得像闪电。
“哎!你干什么!你个土包子赔得起吗?”
林娇凄厉地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紫檀木盒子。
顾辰两指用力一捻,那块紫色碎片直接化作了一堆黑渣子。
“看清楚了,里面长毛了。”
他把黑渣子往桌上一撒,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散开。
灵芝的断裂处不仅没有药香,反而流出一股子黑乎乎的浓水。
那是重金属超标和真菌腐烂混在一起的颜色。
露台上瞬间安静了,几个刚才还在嗅味道的阔太胃里一阵翻腾。
林娇愣在那儿,看着手里的断裂灵芝,像吞了个苍蝇。
“这就是你那三千万的宝贝?”
顾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白纸包。
他从纸包里摸出一枚黑乎乎、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那药丸表面凹凸不平,瞧着跟老泥里搓出来的泥球没区别。
“若雪,这地方风大,吃颗药润润嗓子。”
顾辰把泥丸递到姜若雪嘴边,语气很轻。
“哈哈,救命啊,这又是从哪儿搓下来的灰?”
李太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林家拿千年灵芝,你拿颗老泥丸,你们两口子是来演小品的吧?”
姜若雪没犹豫,张嘴把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顺着她的喉咙炸开。
那股香味像是有生命,瞬间盖过了露台上所有的香水味和硫磺臭。
原本还在嘲笑的众人突然停住了,鼻翼使劲抽动。
“这味儿……怎么感觉浑身毛孔都开了?”
远处坐在凉亭里喝茶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猛地站了起来。
他原本半眯着眼,这会儿眼珠子瞪得溜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等等!别吃完!给我留一口!”
这老头是京城回春堂的当家,也是这群阔太请来掌眼的国手。
他冲到姜若雪面前,鼻子不停地在空气里嗅。
“这是……龙涎香木做的引子?还有万年龙参的气味?”
老头低头看了看顾辰手里的纸包,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小先生,这药丸是哪位高人炼制的?这可是能续命夺造化的神丹啊!”
顾辰收起纸包,重新抓起板车的扶手。
“随手搓的,没什么高人。”
他转头拉住姜若雪的手,顺手把推车转了个弯。
“这地方档次太低,药味都盖不住人渣味,咱换个地儿吃火锅去。”
姜若雪抿了抿嘴,感觉嗓子里热乎乎的,说不出的受用。
“好,听你的。”
两口子推着那辆咯吱乱响的木板车,在众人的注视下往出口走。
林娇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株冒黑水的烂灵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那药丸……一颗起码值一千万吧?”
李太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里全是掩不住的贪婪。
白胡子老头对着顾辰的背影深深鞠了个躬。
“一千万?你拿十个亿去买,看人家愿不愿意看你一眼!”
顾辰推着车出了阁楼,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呼呼响。
“刚才那老头要是追出来,你就说药没了。”
他小声叮嘱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迈得很稳。
姜若雪拢了拢发丝,看着身边的男人。
“我知道,好药得喂给懂人事儿的。”
板车拐进漆黑的小巷,翠轩阁的喧嚣被隔绝在墙外。
顾辰突然停住脚,看向巷子深处的阴影。
“还没跟够?出来透透气吧。”
阴影晃了一下,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慢慢浮现。
那人手里抓着一根长钉,在墙皮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顾辰,楼主让我问问你,这扫地的日子过得爽吗?”
黑袍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出来的,难听得让人皱眉。
顾辰把板车横在路中间,慢慢挽起了袖子。
“爽不爽,你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若雪往后退了两步,手心里扣住了一枚防身的玉符。
黑袍人发出一阵低笑,身形突然像烟雾一样炸开。
巷子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冰点,青砖地上冒出一层白霜。
顾辰身形没动,右手猛地拍向板车上的药包。
“找死。”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药包里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刺向半空。
叮的一声脆响,黑袍人的身形被强行逼了出来。
他手里的长钉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胸口冒出一缕黑烟。
“这……这不可能,你不是废了吗?”
顾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废不废,收你这条命还是够用的。”
他反手抓住板车的扶手,抡出一道半圆,风声雷动。
黑袍人不敢硬接,借着一股子黑烟消失在墙头。
“回去告诉那个缩头乌龟,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顾辰收回劲道,重新变得像个没脾气的打杂工。
他推起车,对着姜若雪笑了笑。
“走吧,火锅店该排队了。”
巷子深处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碎裂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寒意。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京城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没人注意到,在顾辰刚才站过的地方,几只黑色的甲虫正悄悄钻进地缝。
一场针对神医堂的更大风暴,正顺着排水管道疯狂蔓延。
顾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里隐约有一丝金光闪过。
“快了,就差那最后一味药了。”
他自言自语着,推着车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