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扫帚擦过青砖,发出嚓嚓的声响。
顾辰弯着腰,把门缝里的蛛丝扫掉,指尖还残留着昨晚龙涎香木的余温。
神医堂的牌匾在大雾里晃悠,木头开裂的声音钻进耳朵。
苏曼打着哈欠推开正门,手里拎着还没拧干的抹布。
“陈古,扫完没?扫完去后院把那几筐白术翻一翻。”
苏曼揉着眼角,目光在顾辰那身灰布工装上扫过。
顾辰没抬头,扫帚尖儿一挑,把一截枯枝扔进簸箕。
“翻过了,水分收了三成,正合适。”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半点力气。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几辆漆黑的越野车横冲直撞,轮胎在石板路上磨出焦黑的印记。
车门嘭的一声全推开了,十几个黑西装跳下车,手里按着对讲机。
一名大腹便便的男人走在中间,腰间的鳄鱼皮带勒出一圈横肉。
他鼻梁上架着墨镜,金表在雾气里晃得人眼晕。
“姓陈的在不在?给老子滚出来接客!”
男人扯开嗓门喊了一句,手里的大雪茄喷出一口浓烟。
苏曼被这阵势吓得倒退半步,手里的抹布掉在脚面。
“你们找谁?这儿是医馆,不是菜市场。”
苏老头披着外褂跑出来,指着门口那堆黑西装,眉头拧成了疙瘩。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肿眼泡。
“找那个扫地的‘陈老师’,我儿子快不行了,钱有的是!”
他反手从车里拽出一个黑提包,拉链一拉,成捆的钞票露了出来。
男人把提包往台阶上一砸,尘土扑到了苏老头的鞋帮上。
“这一百万是见面礼,治好了,外面那三辆车都归你们!”
苏老头瞅了眼钞票,嘴唇哆嗦了两下,没伸手。
顾辰停住扫帚,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看那堆红纸。
“钱挺多,可惜沾了土,味儿不对。”
顾辰的声音很轻,却刚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男人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顾辰。
“你就是那个陈古?废什么话!赶紧救人!”
他挥了下手,两个保镖抬着一副担架冲到大门口。
担架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白得像刚粉刷的墙。
年轻人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苏老头弯腰伸手,指尖扣在年轻人的寸关尺上。
他摸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把手收了回来。
“高总,令郎这是脉搏全无,身体都开始发凉了啊。”
“这种急症,你该去大医院挂呼吸科,来我这儿没用。”
高德宝一听,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一把揪住苏老头的领子。
“屁话!大医院说他这叫脑死亡,让老子准备后事!”
“我听说你这儿有个扫地的能起死回生,治不好,我拆了你的店!”
苏曼急得去掰高德宝的手,却被一名保镖伸手推开。
顾辰把扫帚往墙角一搁,步子迈到担架跟前。
他没伸手搭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年轻人的眼睑。
眼睑下方有一条极细的青痕,正顺着太阳穴往头皮里钻。
“酒气入髓,精气跑了个干净,这是脱阳了。”
顾辰说着,指尖在年轻人的胸口戳了一下。
高德宝松开苏老头,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横飞。
“脱什么阳?他昨晚就在酒吧喝了点酒,突然就栽倒了!”
“你就说能不能治,别跟我整这些玄乎的词儿!”
顾辰直起身子,双手往兜里一插,嘴角扯动。
“能治,不过药引子有点特别,怕你受不了。”
高德宝一拍胸脯,震得横肉乱颤。
“只要能救活,你要龙肝凤髓老子也给你弄来!”
顾辰点了点头,突然跨步上前,右手猛地抡圆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条街道。
年轻人的脑袋被打得猛地偏向左边,脸上瞬间印出五个红指印。
高德宝愣住了,苏老头愣住了,连那帮保镖都僵在了原地。
“你特么干什么?我让你救人,你打我儿子?”
高德宝反应过来,眼冒金星,伸手就去摸后腰。
几名黑西装保镖动作更快,直接从怀里掏出了甩棍。
顾辰没理会周围的杀气,左手跟着又是一下。
啪!
这一下力道更大,年轻人的嘴角直接裂开,渗出一丝血珠。
“子不教,父之过,这叫借力还魂。”
顾辰说着,手底下的动作停不下来,左右开弓。
清脆的撞击声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
每打一下,顾辰的指缝里都会溢出一缕微弱的金色气息。
这些气息顺着年轻人的毛孔钻进去,像火苗一样灼烧着经络。
“住手!给我杀了他!”
高德宝气疯了,挥着拳头朝顾辰后脑勺砸过去。
顾辰头也没回,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横移出半米。
他顺手抓住旁边的一根晾衣杆,往地上一拄。
高德宝收不住劲,整个人撞在杆子上,哎哟一声坐在了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还差六个。”
顾辰自言自语,手掌再次落下。
年轻人的脸迅速肿了起来,红得发亮,像个熟透的猴屁股。
原本冰凉的身体开始冒出白烟,一股子难闻的酒臭味散开。
苏老头盯着年轻人的喉咙,眼珠子越瞪越大。
“动了!高总,你看,他在动!”
躺在担架上的纨绔子弟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高德宝停住咒骂,顾不上屁股疼,连滚带爬地凑过去。
顾辰此时已经抽完了第十个耳光。
他收回手,掌心在衣服上蹭了蹭灰。
“咳!噗!”
担架上的年轻人猛地坐起身,张嘴喷出一大口墨绿色的液体。
那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年轻人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惊恐。
“爸?我怎么在这儿?脸好疼啊!”
他伸手摸了摸肿得像馒头的脸,疼得直倒抽冷气。
高德宝看着活蹦乱跳的儿子,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
“活了……真活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辰那张没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
“陈老师,这……这就好了?”
顾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上的汗珠。
“命保住了,但这半个月别碰女人,否则下次就是真死。”
他走到台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高德宝。
高德宝抹了把额头的汗,赶紧把那个提包往顾辰怀里塞。
“多谢陈老师!这是一百万,剩下的我马上叫人送来!”
顾辰看都没看那个提包,手指往旁边一拨。
那装满钞票的包掉进地面的水坑里,溅起一身泥点子。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诊费一千块,放在柜台上就行。”
顾辰说完,指了指神医堂大厅角落的一个木箱子。
那箱子漆皮脱落,上面贴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功德。
高德宝愣在那儿,手伸在半空,尴尬得要命。
他闯荡江湖几十年,头一回见把一百万当垃圾扔的。
“这一千块,是医药费,剩下的九十九万九,你捐给孤儿院吧。”
顾辰重新抓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理刚才喷出的污迹。
苏曼眨巴着眼,看着那一包钞票,又看了看顾辰。
“陈古,你是不是傻?那可是……”
“钱多了压手,扫地的时候不方便。”
顾辰头也没抬,扫帚划过地面,声音依旧刺耳。
高德宝从兜里摸出一叠支票,在上面飞快地填了一串零。
他恭恭敬敬地把支票放在功德箱上,对着顾辰深深鞠了个躬。
“陈老师,先前是我混账,这钱,我一定按您说的办。”
“以后在京城有啥难处,您尽管支声,我高德宝绝不含糊。”
他挥了挥手,带头钻进越野车,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跑了。
原本拥挤的街道瞬间空旷了下来,只剩下地上的水印在干涸。
苏老头走到功德箱跟前,看着那张支票,嗓子发干。
“一千万……陈老师,你这一巴掌,真值钱啊。”
顾辰没接茬,他盯着巷子深处的一棵老槐树。
树影里闪过一道红色的影子,快得像一阵风。
那是昨晚被他钉在墙上的毒蛛留下的气味,还没散。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颗道种碎片正因为刚才的治疗而微微颤动。
虽然经脉还是像破布一样漏风,但那一丝暖流比刚才厚实了几分。
“苏曼,去把门关了,今天不接客了。”
顾辰转过身,推开储药间的暗门走了进去。
苏曼撅了撅嘴,嘟囔着去关大门。
“装什么深沉,明明就是个扫地的。”
医馆内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龙涎香的味道在悄悄蔓延。
顾辰坐在木凳上,从怀里取出一枚亮银色的长针。
针尖上绕着一点墨绿色的气息,那是刚才从年轻人脸上带回来的。
这毒不是酒气,而是有人故意种下的“引子”。
有人想通过这些阔少爷的命,把隐居的“陈老师”给钓出来。
顾辰两指用力,嘎嘣一声,那枚长针断成了两截。
墨绿色的气息瞬间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股焦糊味。
“想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合上眼,双手在膝盖上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记。
丹田深处,那道雷意忽明忽暗,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吸。
神医堂的后院,一只黑色的猫悄悄爬上了墙头。
它的眼珠子变成了金黄色,死死盯着顾辰所在的屋子。
猫尾巴甩了甩,带起一片细微的粉末,顺着窗户缝钻了进去。
那些粉末在空气中变色,最后化作无形。
顾辰的呼吸没有乱,手上的印记纹丝不动。
墙角的一株盆栽突然枯萎,叶子在几秒钟内掉了个干净。
外面传来了苏老头叫吃饭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顾辰睁开眼,瞳孔里掠过一道金光,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推门走进了饭厅。
饭桌上摆着几碗稀饭和咸菜,苏曼正跟苏老头抢最后一块萝卜。
顾辰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胃里舒服了许多。
“陈古,你刚才在屋里干啥呢?一股子烧糊的味道。”
苏曼咬着萝卜,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顾辰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烧了几张废纸,怎么,心疼那点火柴钱?”
苏曼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
夕阳照进院子里,把顾辰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长长的黑影在地上晃了晃,竟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有另一个东西,正重叠在他的影子里。
顾辰没回头,只是握着碗的手指稍微紧了紧。
指缝间,一点淡淡的雷火气息正在悄悄吞噬那些涌来的阴冷。
京城的夜又要降临了。
万家灯火亮起的时候,神医堂的后巷里传来一阵轻响。
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抓挠墙皮的声音,让人脊背发凉。
顾辰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把玩着高德宝留下的那块玉佩。
玉佩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血线,正顺着纹路缓慢游动。
这东西不是谢礼,而是另一个死局的开始。
他把玉佩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攀上了窗台。
那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还带着一股新鲜的土腥气。
窗户缝里溢出一道银光,正好斩在那只手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随即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顾辰翻了个身,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
“连觉都不让睡,这行医的买卖真不好做。”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枚银针,对着指尖轻轻一刺。
一滴金红色的鲜血滴在被褥上,瞬间化作一道符咒消失不见。
整个神医堂的地面微微一震,那些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疯狂后退。
它们感觉到了,那个扫地的废人,骨子里藏着一头猛虎。
那头虎正慢慢睁开眼睛,巡视着这片名为京城的丛林。
顾辰听着远去的动静,嘴角撇了撇,重新陷入梦乡。
明天的地,还没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