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次年开春。
葭萌关内,刘备站在新修的了望台上,望着关外返青的山林,神情平静。半年时间,这座雄关已经牢牢掌握在他手中。关内驻军增至八千,其中五千是荆州军,三千是“受训”后归心的益州军。
关外新垦的农田已超过三千亩,去年秋收时,收获了上万石粮食。流民们有了生计,将刘备奉若神明。关内关外,提到“刘皇叔”,无人不竖起大拇指。
“主公,成都来信。”庞统快步走上了望台,手中拿着一封密信。
刘备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微皱:“季玉兄病情好转,开始过问政务了?”
“正是。”庞统点头,“据简雍说,刘璋休养半年,身体已恢复大半。这几日开始召见黄权、王累等人,询问州中事务。”
“他问了什么?”
“主要是钱粮赋税,还有……葭萌关驻军的开支。”庞统压低声音,“黄权向他禀报,说我们在葭萌关半年,耗费粮草五万石,钱百万。虽说是为了防备张鲁,但开支实在太大。”
刘备沉默片刻,叹道:“该来的总会来。季玉兄再暗弱,毕竟是一州之主。半年不见动静,已属难得。”
“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如实禀报。”刘备道,“我们在葭萌关屯田收粮,其实并未耗费益州太多粮草。至于军饷,大多是荆州自筹。你让简雍整理账目,呈报给刘璋。”
庞统摇头:“主公,事情没这么简单。黄权既然提出此事,就说明他们已经起了疑心。即便账目清楚,他们也会找其他借口。”
“那依士元之见?”
“先发制人。”庞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主公可主动提出,削减葭萌关驻军,以示诚意。但同时,请求将驻军时间延长至年底——理由是张鲁虽求和,但汉中军主力未损,仍需防备。”
刘备沉吟:“刘璋会答应吗?”
“他会。”庞统笃定道,“削减驻军,能让他安心;延长驻期,又合情合理。而且,我们还可以提出,将节省下来的粮饷,用于修缮成都至葭萌关的道路,方便两军往来。”
“修缮道路?”刘备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好主意。既能为益州办实事,又能……”
“又能让我们的兵马更快调动。”庞统接道,“一举两得。”
两人正商议着,张飞风风火火地跑上了望台:“大哥!关外来了个使者,说是刘璋派来的,要见你!”
刘备与庞统对视一眼:“这么快就来了?”
“看来黄权他们等不及了。”庞统笑道,“主公,按计划行事。”
“好。”
使者是益州别驾张松——就是那个相貌奇特,但记忆力超群的张永年。此人半年前曾奉命来葭萌关劳军,与庞统有过一面之缘。
“张别驾远道而来,辛苦了。”刘备在太守府接见张松,态度热情。
张松拱手还礼:“皇叔客气了。主公病体初愈,挂念葭萌关将士,特派在下前来慰问。”
寒暄过后,张松进入正题:“皇叔,主公有一事相询。葭萌关驻军半年,耗费颇巨。如今张鲁已求和,汉中暂无战事,不知皇叔打算何时撤军?”
刘备早有准备,坦然道:“张别驾,备正想向季玉兄禀报此事。葭萌关驻军,确实耗费粮饷。为减轻益州负担,备愿将驻军从八千削减至三千。”
张松一愣,显然没料到刘备如此痛快。
庞统适时补充:“不过张别驾,张鲁虽求和,但其麾下仍有数万兵马。若我军全数撤离,恐其再生异心。故而我主建议,留三千精兵驻守,直至年底。待汉中局势彻底稳定,再行撤军。”
张松沉吟:“三千兵马……倒是不多。只是粮饷……”
“粮饷由荆州自筹。”刘备接道,“不仅如此,备还愿出资修缮成都至葭萌关的道路,以利商旅,便军民。”
张松眼睛一亮:“皇叔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
张松大为感动:“皇叔高义!在下定当如实禀报主公!”
送走张松,庞统对刘备笑道:“主公,这张松可用。”
“哦?”
“此人虽有才,但在益州不得志。”庞统分析道,“刘璋重用的都是黄权、王累这些老臣,张松空有才华,却只能做个别驾。若我们能许以高位,他必会倒向我们。”
刘备点头:“此事就交给士元了。”
十日后,张松回到成都,向刘璋禀报。
“刘备愿削减驻军至三千,粮饷自筹,还要出资修路?”刘璋听完,有些不敢相信,“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张松道,“皇叔还说,他视主公如兄弟,绝不做让兄弟为难之事。”
刘璋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皇叔真乃信义之士!我之前还听信谗言,怀疑他有异心,真是……真是惭愧啊!”
黄权在一旁皱眉:“主公,刘备削减驻军虽是好事,但修路一事……”
“修路怎么了?”刘璋不解,“成都至葭萌关道路难行,商旅不便,军队调动也慢。若能修缮,对益州大有好处啊。”
“可是主公,修路需要征发民夫,耗费钱粮。而且……”黄权压低声音,“道路修通后,刘备的兵马一日便可从葭萌关杀到成都。这岂不是……”
“黄公多虑了!”刘璋不悦道,“皇叔若要害我,何必等到今日?他在葭萌关有八千兵马时不动手,非要等到只剩三千兵马时才动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王累也劝:“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够了!”刘璋难得发火,“我意已决!准刘备所请,削减驻军至三千,驻期延至年底。修路之事,由张松负责,刘备出资,益州出人。”
“主公!”黄权还想再劝。
刘璋摆手:“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黄权、王累无奈,只能告退。
走出州牧府,黄权长叹一声:“王公,益州危矣。”
王累也是面色凝重:“黄公,为今之计,只有暗中准备了。”
“如何准备?”
“一是秘密调集兵马,加强成都防务。二是……联络荆州关羽。”王累低声道,“刘备若真有异心,关羽必不知情。我们可以暗中与关羽联系,请他约束其兄。”
黄权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我这就去办!”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切都在庞统的算计之中。
一个月后,修缮道路的工程开始了。张松作为负责人,经常往来于成都和葭萌关之间。每次来葭萌关,庞统都会设宴款待,与他畅谈天下大势。
张松本就对刘璋不满,在庞统的诱导下,渐渐吐露心声:“刘季玉暗弱无能,益州在他手中,迟早为人所夺。若皇叔能取益州,实乃益州百姓之福。”
庞统趁机道:“张别驾若有心,何不助我主一臂之力?”
张松犹豫:“可我与刘璋毕竟有君臣之义……”
“张别驾,良禽择木而栖。”庞统劝道,“刘璋非明主,我主乃当世英雄。张别驾大才,岂能明珠暗投?”
张松被说动了:“那……我能做些什么?”
“很简单。”庞统笑道,“将成都的动向,及时告知我们即可。”
从那天起,张松成了刘备在成都的耳目。黄权、王累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刘备的眼睛。
又过了两个月,道路修通了。从葭萌关到成都,原本需要五日的路程,现在只需三日。消息传来,刘璋大喜,亲自为道路题名“同心道”,寓意两州同心。
然而就在道路通车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队从荆州来的商旅,在路过葭萌关时被守军扣留。从他们的货物中,搜出了大量兵器甲胄,还有一封密信。
信是黄权写给关羽的,内容大致是:刘备在益州图谋不轨,请关羽念在两州盟好,劝其兄收敛。若刘备不听,请关羽出兵荆州,以为威慑。
这封信很快送到了刘备手中。
“主公,机会来了。”庞统看完信,眼中精光闪烁。
刘备沉默良久,叹道:“季玉兄终究还是不信我。”
“既如此,主公也不必再犹豫了。”庞统道,“黄权此信,虽未得刘璋授意,但足以证明益州上下已对我们起疑。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士元的意思是……”
“摊牌。”庞统吐出两个字,“以此为借口,向刘璋问罪。他若处置黄权,说明还有挽回余地;他若庇护黄权,那便是决裂之时。”
刘备闭目沉思片刻,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定:“就依士元之言。不过,尽量和平解决,我不想与季玉兄兵戎相见。”
“统明白。”
次日,刘备亲笔书信,派人送往成都。信中质问刘璋:我视你如兄弟,助你守关,为你修路,你却暗中联络我弟,欲图对我不利,是何道理?
信送到成都时,刘璋正在宴请宾客。看完信,他脸色大变,连忙召来黄权。
“黄公,这信是怎么回事?”刘璋将信摔在案上,“你何时给关羽写信了?”
黄权坦然承认:“主公,是臣写的。刘备在益州势力日盛,不得不防。”
“你……你糊涂啊!”刘璋气得浑身发抖,“皇叔若真有异心,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你这一封信,不是逼他翻脸吗?”
“主公,防人之心不可无……”
“够了!”刘璋打断他,“立即修书向皇叔道歉!就说此事是你自作主张,与我无关!”
黄权跪地:“主公!臣宁可一死,也不愿看主公受刘备蒙蔽!”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刘璋气得直喘。
这时,王累匆匆进来:“主公,不好了!刘备大军离开葭萌关,正朝成都而来!”
“什么?!”刘璋如遭雷击,“多……多少人?”
“约五千人,都是精锐。”王累脸色惨白,“据探子报,行军速度极快,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刘璋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黄权霍然起身:“主公勿忧!成都尚有守军两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只要据城死守,刘备五千兵马,不足为惧!”
“守?怎么守?”刘璋苦笑,“城中将领,大半与刘备交好。张任、严颜在葭萌关受训半年,吴懿更是对刘备感恩戴德。他们……他们会为我死战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黄权头上。他这才意识到,半年来,刘备已经将益州的根基掏空了。
“主公,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王累沉声道,“一是出城请罪,求刘备原谅;二是……死战到底。”
刘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传令,关闭城门,全军戒备。”
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消息传到刘备军中时,大军已至涪城。
“主公,刘璋关闭城门,是要与我们决裂了。”庞统道。
刘备望着成都方向,长叹一声:“季玉兄,是你逼我的。”
他拔出佩剑,指向南方:“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直取成都!”
五千精兵,沿着新修的“同心道”,如利箭般射向成都。
一场决定益州归属的大战,即将爆发。
而这一切,始于半年前的那次“助拳”,终于今日的“撕破脸皮”。
刘备与刘璋,这对“同宗兄弟”,终于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