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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8章 那一条街
    又一个春天。距离周敏来过那条街,又过了一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卖花姑娘的女儿会跑了,每天在花摊和铺子之间来回跑,跑累了就蹲在门口看人熬糖。她姥姥追不动了,就坐在花摊旁边,笑着看她跑。

    卖花姑娘的妹妹——现在是第七个师傅了——手把手教那个“站桩”男孩刻花。男孩手笨,刻坏了好几个,她不急,说:慢点。让糖知道。

    男孩就慢下来。刻坏了再来。

    话多的师傅这两年话少了。不是不想说,是徒弟们都出师了,不用他说了。他有时候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看半天,然后回去干活。

    不爱说话的那个还是老样子。话少,手稳,每天干活。但他开始偶尔在收摊后,跟那个男孩多说几句。

    “今天刻的,比昨天好。”

    “那个花样,再刻一遍。”

    “手温记住了?”

    男孩点头。

    他就没话了。

    ---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给“那个不爱说话的人”的。还是那个写法,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就写着“老街糖铺,那个不爱说话的人收”。邮递员都认识了,直接送过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院子,一个眉豆架,一面墙。墙根下放着三个圆,挨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又有人去了。放了第三个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继续干活。

    那个男孩在旁边看着,问:师傅,谁寄的?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不知道。

    男孩问:那是什么地方?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一个院子。一面墙。墙上有很多字。

    男孩问:写的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写的有人知道。

    男孩不懂,但没再问。

    ---

    那天晚上,收摊后,不爱说话的那个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圆。他自己留的那个,一直放着。

    他握着那个圆,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男孩面前。

    男孩正蹲在角落里,看那口旧铜锅。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你过来。

    男孩站起来,走过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把那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

    男孩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哪儿?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林老师的院子。

    男孩问:林老师是谁?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一个在墙上写字的人。

    男孩问:写的什么字?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写的他知道。

    男孩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指着墙根下那三个圆,问:师傅,这是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圆。手温的圆。

    男孩问:谁放的?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去过的人。

    男孩问:我能不能去?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能。

    男孩问:什么时候?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等你知道了的时候。

    男孩问:知道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知道为什么要放。

    男孩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

    不爱说话的那个接过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

    那年春天,高晋收到第十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地址陌生,字迹熟悉。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院子,一个眉豆架,一面墙。墙根下放着三个圆,挨着。

    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一年。有人去了。放了第三个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科学与社会》拿下来。第十一本。扉页上还是那行字:

    “有人记着。”

    他把这张照片夹进书里,和之前的十张放在一起。

    十一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十一行字,十一张照片。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这个人还会寄多久?

    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直到他不在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收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圆。那年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给他的那个。一直放着。

    他握着它,凉的,硬的。

    握着握着,热了。

    ---

    那年春天,周敏又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院子,一个眉豆架,一面墙。墙根下放着三个圆,挨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有人去了。放了第三个圆。”

    周敏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拿起电话,打给高晋。

    高晋接了:周老师?

    周敏说:照片收到了吗?

    高晋说: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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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敏说:我这边也收到了。

    高晋沉默了一下,问:您觉得是谁寄的?

    周敏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猜,是那个寄了十一年的人。

    高晋问:您见过那个人吗?

    周敏说:没见过。但我收到过她的信。很多年前。

    高晋问:她说什么?

    周敏说:她说,有人记着。

    高晋没说话。

    周敏说:那个圆,你还留着吗?

    高晋说:留着。

    周敏说:我这边也有一个。那年我去那条街,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给我的。

    高晋说:我也去过那条街。他也给了我一个。

    周敏说:他给出去很多个。

    高晋说:嗯。

    周敏说:你说,他为什么要给?

    高晋想了想,说:让带走的人知道。

    周敏说:知道什么?

    高晋说:知道有人记得。

    周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树又开花了。每年都开,每年都一样。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圆。那年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给她的那个。

    她握着它,凉的,硬的。

    握着握着,热了。

    ---

    那年春天,许锋的那个徒弟退休了。

    厂里给他开了欢送会,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光荣退休”。他接过来,看了看,放在一边。

    会后,他一个人走到车间里,站在那台老车床旁边。

    站了很久。

    那个十八岁的小孩——现在也不小了,二十好几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师傅,您要走了?

    他说:嗯。

    小孩问:以后还来吗?

    他说:不来了。

    小孩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片。许锋当年给他的那块。一直带着。

    他把铁片递给小孩:这个给你。

    小孩接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他说:一块铁。

    小孩问:干嘛用的?

    他说:你拿着。等你听出来了,就知道干嘛用的了。

    小孩点点头,把铁片收进口袋里。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圆。那年那个年轻人送来的那个。

    他握着那个圆,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圆也递给小孩:这个也给你。

    小孩接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他说:手温。

    小孩不懂。

    他说:你拿着。等你知道了,就知道了。

    小孩点点头,把圆也收进口袋里。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锋第一次带他站在那台老车床旁边的时候。

    那天许锋也什么都没说,就是让他站,让他听。

    他现在懂了。

    他拍了拍小孩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车间,走出厂门,走进春天的阳光里。

    口袋空了。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没空。

    它们在小孩口袋里。还会传下去。

    ---

    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那个“站桩”男孩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天收摊后,他和不爱说话的那个一起坐在案板前,看那口旧铜锅。

    他问:师傅,你说,那口锅为什么一直放着,不用?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因为它是第一个。

    男孩问:第一个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第一个锅。第一个熬糖的锅。第一个师傅用的锅。

    男孩看着那口锅,看了很久。月光从锅底那层薄薄的铜里透过来,变成温温的光。

    他问:它看了多少年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不知道。反正很多年。

    男孩问:它会一直看下去吗?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会。

    男孩问:为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因为它知道。

    男孩问:知道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知道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回来。知道有人记着。

    男孩没再问。

    他也看着那口锅,看着那层薄薄的铜,看着那温温的光。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自己做的第一个圆。刻坏了好几个之后,终于做成的一个。

    他把那个圆放在手心里,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抽屉前,拿出那个本子。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去年他写的那行:

    “又一个春天。周敏来了。她看了本子。她带走了那个圆。”

    他在

    “又一个春天。我问师傅,那口锅为什么一直放着。师傅说,因为它知道。”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走回案板前,坐下。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了?

    男孩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知道为什么要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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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想了想,点点头:知道了。

    不爱说话的那个没再说话。

    他们俩一起坐在案板前,看着那口旧铜锅,看着月光从锅底透过来,变成温温的光。

    坐了很久。

    然后不爱说话的那个站起来,走到案板前,从案板底下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圆。他自己留的那个,一直放着。

    他走回来,把那个圆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来,看了看,问:师傅,这是?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我的那个。

    男孩问:给我?

    不爱说话的那个点点头。

    男孩握着那个圆,凉的,硬的。

    但他知道,它会热起来。

    他把它收进口袋里,和自己的那个放在一起。

    两个圆,挨着。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他,忽然说:我那年回来的时候,师傅已经不在了。但她给我留了一个圆。在案板底下放着。

    男孩问:哪个师傅?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那个女的。老师傅。

    男孩问:她人呢?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不知道。走了。

    男孩没说话。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那个圆,我给了你。

    男孩说:嗯。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你以后,也可以给别人。

    男孩说:嗯。

    不爱说话的那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来,躺下。

    闭上眼睛。

    沉积层在水下六尺。

    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锅也在。

    圆也在。

    那个男孩的口袋里,有两个圆。

    他自己的那个,和师傅给的那个。

    还温着。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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