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又是如何来到这南诏国，成了青山村的林秀儿？
那场离奇的车祸，灵魂的转换，脑海中多出的陌生记忆……
这又该如何用她过去二十年里所学所见所闻来解释？
她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科学无法解释她的存在，而这个世界，似乎又有着太多她无法理解、与过往认知相悖的地方。
比如，她手指间那神奇的灵泉。
这又该怎么解释？科学？玄学？
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所以林秀儿根本没有办法把话说死，斩钉截铁地对他们说“有”或“没有”？
那是对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轻慢，她自己的存在，就是对过往认知最大的颠覆。
也可能会让刚刚亲自参与了一场鬼神惊吓的吴良才等人，陷入另一种不安。
但她也绝不能顺着去渲染、去恐吓，那不符合她的本心，也非她所愿。
短暂沉默后，林秀儿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几张，或疑惑或沉思的脸。
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经过思考后的通透。
“有没有鬼……这个问题，或许谁也给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
“但我想，与其费心去琢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到底存不存在，不如先做好我们能看得见、摸得着，也能做得到的事。”
她下巴指向远处大门口门廊下，那几个瘫软的黑影，看向吴良才。
“你看贾黑鱼他们，若不是平日里欺压良善、作恶多端，自己心里先藏了太多的亏欠和恐惧，今夜又怎会被吓得如此失魂落魄，连真假都难辨？”
“老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鬼’有时候不在外，而是在自己的心里。”
“我们本本分分做人，凭自己的力气和本事吃饭，不欺压别人，不昧着良心做事，不起歹毒之心。”
“这样，心里头踏实，夜里睡觉也安稳。就算真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咱们腰杆子挺得直，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的话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出“有没有鬼”，却把问题的核心拉回到了“做人”本身。
“我想，活着的重点不在乎鬼是否存在，而在于人应该如何自处，让自己活的坦荡。”
火堆的最后一点余烬在她话语的尾音中彻底暗了下去，只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
周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远处天边还残留着些许微光，映照着荒园的轮廓和众人沉思的面容。
吴良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迷茫散去了些。
胡一刀和柳三针相视一笑，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是认同。
柳如烟依旧安静，只是看向林秀儿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陈明轩挠挠头，小声嘀咕：“也是，问心无愧最重要……”
平安站在林秀儿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听着。
目光落在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柔和了夜色。
林秀儿那番关于“本分做人”、“不做亏心事”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仅让将要熄灭火堆旁的吴良才、陈明轩等人听的入了神。
连躲在远处断墙后，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张万福和柳松年，都忍不住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这话实在，说到人心坎里去了。
这个年轻乡下小妇人真是不简单，不仅能策划出这么一套完整的布局，彻底击垮黑鱼帮。
对鬼神之说，也能有一番简单，却实在的理解和判断。
有心计，有胆量之余，却还能保持这份善良的心性，才是她最难能可贵的一点。
两个小老头互相对视一眼，不禁对林秀儿，又高看了几分。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时间回味这个话题。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林秀儿的鼻尖上。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更多豆大的雨点，猝不及防地从漆黑的夜空砸落下。
先是一阵稀疏的敲打，随即就变得密集起来，打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很快又洇开成深色的湿痕。
“哎呀！下雨了！”
“快！收拾东西！”
“这老天爷，怎么说下就下！”
刚才还沉浸在“世上到底有没有鬼”思绪中的几人，被冰凉的雨点一激，瞬间惊醒。
光顾着说话发呆了，怎么忘了头顶这越聚越厚的乌云了！
什么鬼啊神啊的哲学问题，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
“快快快！别淋湿了！”胡一刀反应最快，赶紧刨土又埋了埋灭掉的灰烬。
柳三针也麻利地将他的银针包袱塞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吴良才和陈明轩也顾不上再讨论，赶紧帮着埋土，又手忙脚乱地去提那两个装满了纸扎骨头模型的大布袋子。
这是他们刚才和两个小跟班一起“扫荡”回来的“战利品”，准备带走找个地方埋了。
林秀儿也迅速行动起来，将柳如烟刚才收好的纱幔卷紧，塞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口袋里。
她动作利落，但一看到吴良才他们手里有些沉甸甸的粗布袋子，心里不禁还是充满了疑惑。
这两个袋子……是不是太沉了点？他们之前买的“骨头”，有这么多吗？
印象中，纸扎铺老板送来的，好像没这么满当……
“快走快走！找个地方躲躲雨！”柳如烟在林秀儿身后催促，声音在渐起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急切。
“哎呀我的鞋！”
“等等我！”
几人怪叫着，也顾不上形象了。
拎着大包小包，扛着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丛生，瓦砾遍布的园子里摸索。
朝着记忆中，可以避雨的建筑方向，狼狈地跑去。
雨势眼见着就要大起来，狂风裹着雨滴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跑在最前面的陈明轩，仗着年轻腿长，已经快要冲到了一处半塌的游廊下。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那张七窍流血的鬼脸妆被雨水一冲，颜色化开，红黑交错。
远处偶尔划过闪电的映照下，更显诡异凄惨。
他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想招呼后面的人快点。
目光无意中扫过园子西侧，那块半塌的围墙，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土坑，绿火骷髅头，刘二，还有他坐在坑边哼歌埋土的画面……
陈明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转身又朝着后面正跑过来的林秀儿等人跑去。
声音吓得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惶和懊恼。
“坏了秀儿！还有一个！刘二！刘二还在坑里没弄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