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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0章 我们的生日(终)
    那边没声音。

    “喂?”他又问。

    “张军?”是个女声,软软的,有点抖。

    张军愣了一下。

    “李娟?”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声音更小了。

    那个“嗯”字,是她用指甲掐进掌心换来的。喜欢一个人,胆子就缩水了,一句话要在心里排半年队,才敢颤颤巍巍递出去。

    张军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的英子。”李娟说。

    张军没说话。

    上铺兄弟睡着了,呼噜声一高一低。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框响。

    “你……”李娟开口,又停住。

    张军等着。

    “你还好吗?”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还行。”张军说。

    那边又没声了。

    张军听见她呼吸,轻轻的,有点急。

    “你呢?”他问。

    “我挺好的。”李娟说,“就是……有点冷。”

    女人的“冷”,字典里查不到。它不是天气,是想你了却不敢说,换件衣服骗自己。

    张军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那些伤人的,一字一句。

    “你……”李娟又开口,“什么时候回淮南?”

    张军想了想。

    “不一定。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

    “哦。”

    那边沉默了几秒。

    “要是回去的话,”李娟说,“提前说一声。”

    张军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李娟赶紧说,“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见见老同学。”

    张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说得小心,每个字都踩着冰走,怕掉下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睡。”李娟说,“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几声,停了。

    她挂电话挂得很快,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这世上最勇敢的事,不是大声说爱,而是把“我想你”嚼碎了,咽回去,说成“你早点睡”。

    张军握着手机,坐在床上。

    他想起刚才李娟的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的,怕吓着他似的。

    在这又冷又累的夜里,那个声音,像杯热水,烫了一下他胸口。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躺了几秒,又坐起来。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照片。

    是高中毕业照,塑封的,边角有点卷了。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照片上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笑得都挺开心。

    他找到英子。第三排,右边第五个。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她没笑得很开,就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是六月的,现在是冬天。北京比长沙还冷,也不知道她带够衣服没有。

    他知道她不属于他,从开始就知道。可他管不住自己这颗心,就像管不住长沙冬天不刮风一样。有些喜欢,注定是放在枕头底下、压在照片背面的——不给人看,也不给自己看,只偶尔在这样失眠的夜里,偷偷拿出来,摸一摸边角。

    也不知道英子在北京怎么样了。

    她和周也,发展到哪一步了?

    牵手了吗?肯定牵了。

    接吻了吗?肯定也接了。

    上床了吗?

    周也答应过,结婚前不碰她的。

    他能遵守约定吗?

    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暖气嘶嘶响着,屋里热得有点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英子的脸。

    红梅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擦脸。她穿一件玫红色的秋衣。头发披着,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常松躺床上,靠着床头,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听不清在放什么。

    小年在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

    红梅擦完脸,拿起那瓶雪花膏,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在手上抹开。她抹得很慢,手心搓热了,往脸上按,一下一下,从下巴按到额头。

    中年女人的夜,是从那瓶雪花膏开始的——挖一勺昨天,抹一层今天,盖住明天。

    常松看她。

    她背对着他,侧脸被台灯照着,轮廓柔和。睡衣领口有点低,露出后颈一截皮肤,白白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换台。

    红梅抹完脸,把雪花膏放回去。她没立刻上床,就那么坐着,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常松开口。

    “还不睡?”

    红梅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并排躺着。

    中年夫妻的床,宽两米,中间隔着一条银河。那银河里漂着的,是没吵完的架、没说开的话、没做完的爱。

    常松把电视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婴儿床那边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

    红梅开口。

    “白天那事,怎么办?”

    常松没说话。

    红梅侧过身,对着他。

    “常松?”

    常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男人遇到不想答的题,最好的答案是装死。呼吸均匀是演技,心跳过速是真相。

    红梅看着他,看了几秒。

    “装睡?”

    常松还是没动。

    红梅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听见常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常莹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她穿着一件英子淘汰的藕粉色珊瑚绒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的加菲猫——猫脸都被她撑成了‘加宽菲’。头发用英子扔家里的粉色大肠发圈扎了个冲天揪,松松垮垮耷拉着。脸上三道指甲印,是中午在店里干架时张春兰送的“见面礼”。

    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只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的、披着毛巾被的中年妇女。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月的事。

    店里那些活儿,她是真没少干。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拖地。红梅让她干啥她就干啥,虽然干得不情不愿,但好歹也干了。可那张春兰,天天阴阳怪气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老刘那个窝囊废,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也怪,好像她是什么传染病人似的。大玲倒是不说话,可她越不说话,常莹越觉得她心里在骂自己。

    红梅呢?红梅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她越不说,常莹越慌。这个云南女人,心思深得很。谁知道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今天常松回来了,她肯定会告状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常松要是知道她在店里偷懒、跟张姐吵架、摔了碗、算错账?让老刘出丑——他会怎么想?

    他会撵她走吗?

    常莹打了个哆嗦。

    不能走。死也不能走。

    家里的房子是盖好了,可那是在村里,不是在城里。三个儿子在技校念书,花钱如流水。杜凯明年就毕业了,学的是汽修,得找工作。杜鑫学的电焊,杜森学的厨师,都得找工作。上哪儿找?回村里修拖拉机?在老家给人烧电焊?在寿县南门口摆摊炒菜?

    那能挣几个钱?

    她指着常松呢。指着这个弟弟,给三个儿子安排出路。常松认识人多,在淮南混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门路。哪怕进厂打工呢,也比在寿县强。等三个儿子都来了城里,立住脚,她就能跟着享福了。到时候,她也算熬出头了。

    可这还不够。

    三个儿子都二十啷当岁,一个个长得跟黑铁塔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得找对象。找对象就得花钱。彩礼、酒席、三金、房子——哪样不要钱?

    常莹想着想着,脑袋都大了。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三份彩礼。这要是都让她出,把她卖了也不够。可三个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是常家的根。常松是根上的枝,枝得养根。

    对。常松。

    她弟。

    孩子的舅舅。

    三个外甥娶媳妇,当舅舅的,能不出点力?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常松没跟她翻脸的基础上。

    常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咬了咬嘴唇。

    红梅肯定会告状。这女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常松回来了,就是她说话的时候。

    不行。不能让她说。

    得抢在她前面——不对,不是抢,是堵。堵住那张嘴,堵住那个告状的机会。

    怎么堵?

    常莹脑子飞快地转。她想起红梅这几个月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来还要哄小年,累得跟什么似的。常松呢?常松在船上飘了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肯定也想老婆了。

    两个人,干柴烈火。

    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但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对啊!让他们干啊!

    让他们上床!让他们亲热!让他们折腾一宿!最好折腾到天亮!

    红梅累得睡着了,还告什么状?

    常松吃饱喝足了,心里舒坦了,明天起来看谁都顺眼,还会计较她那点破事?

    常莹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她站在院子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了,脑子里全是那画面——

    她弟搂着红梅,红梅搂着她弟,两个人滚在床上,跟两条泥鳅似的。

    哎呀妈呀,羞死个人。

    常莹捂了捂脸,又放下。不对,羞什么羞,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得帮他们创造条件。

    小年在这儿碍事。小年一哭,什么都干不成。得把小年抱走。

    门虚掩着。

    常莹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

    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两步,脚趾头狠狠磕在门槛上。

    门槛没动,是她太急——这世上所有的门槛,都是给心急的人预备的。

    “哎哟我滴个娘诶!”

    她龇牙咧嘴,单脚跳了两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那只磕着的脚在空中甩了甩,脚趾头红了一截。

    常松正侧躺着装睡,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个后脑勺。听见这一嗓子,他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男人最怕的,不是被老婆抓奸,是被亲姐撞见自己想抓奸——不,是想被老婆抓。这话怎么绕都绕不清。

    他上身穿着件白色背心,

    他瞪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一嗓子嚎的,他以为鬼子进村了。

    红梅也坐起来,捂着嘴,肩膀直抖。

    常莹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着,脸上三道指甲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常松赶紧拉被子,盖住自己。

    “姐!你干什么?”

    常莹已经走进来了。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小年。

    “我看看小年睡着没有。”

    婴儿床里,小年裹着件嫩黄色的恐龙睡袋,睡袋上印着憨憨的小短腿恐龙。他侧着小脸,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嘟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跟个小天使似的——让人想亲一口。

    常莹看了一会儿,直起腰。

    “我带小年过去睡吧。你们俩好好说说话。”

    常松有点懵。

    “姐,你说什么呢?”

    常莹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几个月没回来了,我懂。你们俩随便讲,没事的。我睡觉沉,什么也听不见。”

    红梅捂着嘴,肩膀抖。

    常松他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等明年春天再发芽。

    “姐!你别瞎说!”

    常莹抱起小年,小年哼了一声,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她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俩干吧。赶快干。”

    常松急了。

    “干?干什么干?”

    常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哎呀我说你们赶快说话吧!我是这个意思!”

    汉语的精髓,全在一个“干”字——能解渴,能解闷,还能解夫妻之间那点说不出口的饥。

    常莹走到婴儿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睡袋底下。小年软乎乎的,她托着他的屁股和后背,轻轻抱起来。

    嫩黄色的恐龙睡袋垂下来,小年的小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睫毛长长的,睡得跟个小猪仔似的。

    常莹转身往外走,脚趾头的疼又回来了——刚才那一下,怕是肿了。

    脚一沾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

    她就这么瘸着、晃着、嘟囔着,抱着那团嫩黄色的小东西,消失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两秒。

    红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常松坐在床上,脸还红着。

    “这……这都什么事儿……”

    红梅笑得喘不过气。

    “你姐……你姐真是……”

    常松也笑了。笑得有点尴尬,有点无奈。

    笑完了,两个人看着对方。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红梅的脸被光照着,眼角有笑出来的泪花,嘴唇抿着,还在轻轻抖。

    常松伸手,把她拉过来。动作有点笨,像第一次谈恋爱时那样,怕太用力,又怕不够用力。

    红梅靠在他怀里,没动。他身上有海风的味道,咸腥的,混着船上柴油的味儿。那种味道,是漂泊的证明,也是归来的印记。离家几个月,这味儿陌生了。

    老夫老妻的亲密,像骑自行车——几年不骑,忘了怎么上脚;一上去,又找回了蹬的节奏。

    常松低头亲她头发。头发湿的,洗发水香味。往下亲,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灯灭了,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世上最黄的,不是小电影,是中年夫妻那盏——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的床头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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