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周也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没再继续。
“行了,挂了。后天老地方见。”
嘟——
电话挂了。
王强攥着手机,站在客厅角落,心里堵得慌。窗外的风吹进来,冷。
可少年的冬天再冷,也会过去。恐龙总要长大,褪下那层旧皮,长出新的铠甲。等到来年春天,他会明白——有些错过,是为了更好的遇见;有些冷,是为了让他学会给自己取暖。
齐莉翻杂志,王磊盯着电视,妞妞低头舀着银耳羹,谁都没说话。
K1071次列车。十号车厢。晚上十点。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开,像这个国家巨大的胃,慢慢消化着一车厢的乡愁,偶尔打几个康师傅味的嗝。车厢里灯光昏黄,过道里有人走动,有人抽烟,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飘过来。
英子躺在下铺,面朝窗户。她穿着淡蓝色纯棉长袖T恤,外面套着米白色纯羊毛毛衣——妈妈买的。
她把围巾叠好,垫在枕头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没有未接来电了。就那一声。
她想打回去。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松开。
万一他是不小心按错了呢?
万一他是不想说话呢?
万一……
女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替男人的沉默找一万个理由开脱。不是我们傻,是我们怕——怕那个最真实的理由,我们承受不起。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
火车又晃了一下。对面铺位那个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她盯着黑暗中的车顶。什么都看不见,就觉得车顶很低,压着人。
张军。
她想起他走那天,写的那封信。“别为我难过。这是我选的路,我喜欢。到时候,哥就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跟你说:小英,我回来了。虽然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嫁人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想起小时候他给的那颗橘子味的水果糖。
想起这些年,他永远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不远不近的,就站着。她回头,他在。她不回头,他也在。
她都知道。
可她没回应过。
他去了长沙之后,一次都没联系过她。偶尔她发短信问他训练累不累,他回“还行”。她打电话问他那边冷不冷,他说“不冷”。她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最后还是她先挂。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怎么联系。周也那个脾气,看见她手机里有张军的名字,脸能黑一天。她不想让周也误会,也不想让张军多想。那就干脆不联系。她想,他那么聪明,应该懂的。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窗户缝里灌进来一点风,冷的。
她摸过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她按亮屏幕,打开短信。
收件人:张军。
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打字。
“张军,我现在回淮南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盯着看。
删了。
又打。
“张军,我现在在返淮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很想念你。”
盯着看。
“我很想念你”这五个字,刺眼。
删了。
有些话,打出来容易,发出去难。那五个字像五团火,烫着她的手指。她删了,是因为怕烧着自己;她又打上,是因为更怕烧不到他。
又打。
“张军,我现在返淮的路上。你什么时候回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过生日,好吗?一起过我们的生日。等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
火车又晃了一下。车轮碾过铁轨缝隙的声音,咯噔咯噔的。
她按下去。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过道。
过道里没人。只有车厢连接处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有人在那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张军的电话。响了两声,挂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不是喝酒了?
他是不是——
她睁开眼,又摸过手机。
依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一直往前开。
“老婆,儿子睡了没?”常松的手伸过来,从后面搂住她,呼吸已经粗了。
红梅“嗯”了一声。她穿着淡紫色的睡裙,领口有一圈蕾丝,裙摆到膝盖
头发刚洗过,松松地披在肩上。小年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裹着浅蓝色纯棉睡袋,小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摊在枕边。
常松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敞着,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膛。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些,皮肤是海员那种健康的麦色。头发还没全干,几缕搭在额前。
他翻身压上来,手往下探。红梅的身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碰就知道——她今天没准备好。不是拒绝,是心不在焉。那种软塌塌的、任人摆布的状态。
他低头看她。
红梅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她感觉到他停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也有疲惫。
“没事。”她轻声说,“你轻点就行。别吵醒小年,还有你姐——”
常莹的鼾声从隔壁传来,时高时低,那鼾声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活着,喘气。偶尔给人添堵。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床垫轻微地晃,弹簧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红梅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身体骗不了人,她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
“嗯……”
刚出声,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猛地睁开,往小床那边看。
小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小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又垂下去,继续睡。
红梅松了口气,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着他,又气又羞。
常松憋着笑,低头亲了亲她捂嘴的手背。他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想叫就叫,轻点就行。”
红梅瞪他,脸红了。
她没忍住,又是一声——
“啊……”
这次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扭头看小床。小年的眉头皱了皱,小嘴瘪了瘪,像是要醒。红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孩子只是砸吧了两下嘴,翻了个身,又睡沉了。
隔着一道墙,常莹的鼾声依旧,时高时低,完全没受影响。
红梅这才彻底放松下来,回过头,瞪着常松,压低声音骂他:“你轻点会死啊?”
中年夫妻的床上永远睡三个人——丈夫、妻子、还有那个叫“日子”的第三者。
被红梅骂了一句,常松吓得一哆嗦,一紧张,更找不着北了。这种事吧,越急越不行,越不行越急。
可常松脑子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下午那一幕——大玲弯腰捡奶瓶,领口敞着,白晃晃的。就那么一闪,他手上没了轻重。
他知道不该想。可越想压下去,那画面越往外冒。
他咬着牙,没睁眼。
此刻更乱了章法。
男人的欲望像野草,不用浇水施肥,给点阳光就疯长。他一边自责,一边纵容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比眼前真实的妻子更让他亢奋。这就是男人——永远在追逐不存在的那片云,看不见身边早已铺好的整片天空。
红梅咬着唇,脑子里突然闪过英子的脸——女儿一个人在火车上,睡不睡得着?她立刻咬住唇,眉头皱起来,再没出声。
常松没察觉,只觉她身体僵了一下。他正到要紧处,停不下来。
此刻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英子——说这两天回来,到底什么时候到?一个女孩子坐夜车,安不安全?这两天心里总是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火车上那么乱,她睡不睡得着?行李有没有人看着?
这一刻,同一张床上睡着两个世界。男人的世界在下半身,女人的世界在孩子身上。他想要的是这一刻的温存,她惦记的是火车上那一夜的安全。这就是婚姻——永远有人想靠近,永远有人在走神。
常松的气息越来越重,身下的床垫也跟着急促起来。
小年睡在小床上,裹着淡蓝色的小睡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小云朵。小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摊在枕边,偶尔砸吧一下小嘴,像在梦里喝奶。睫毛长长的,睡得又香又沉。
火车上。夜更深了。
车厢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过道里几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咯噔,咯噔,咯噔,像什么人的心跳。
英子还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车顶。
手机在枕头底下。
她想再拿出来看看,看张军有没有回。
手伸过去,碰到手机,又缩回来。
算了。
她想起刚才发给张军的那条短信。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过生日,好吗?一起过我们的生日。等你。”
她发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想想,有点后悔。
万一他不回呢?
万一他回了,说的不是她想听的话呢?
万一——
火车又晃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一片黑,偶尔有远处的灯光一闪而过。
那些光,像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有些人是墙角的影子,太阳走了他也走了,只有你自己知道,他在的时候天是晴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长沙,有个男孩此刻正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条短信,看了整整一夜。
他没回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他想说我好想你,可那四个字太重了,压得他说不出口。他想说等我回来,他的回来,得是衣锦还乡,得是功成名就,可他的归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握着手机,像握着她发来的那团火,烫着,疼着,也暖着。
那年冬天他们约好的,每年这个时候一起过生日。四个人挤在幸福面馆那张小方桌上,点几根蜡烛,许愿不许说出来,说了就不灵了。
后来有人去了北京,有人去了长沙,有人留在安徽。
今年是第一年,谁都没提。
可谁都记得。
人这一生,能说“我们”的机会不多。能说“我们的生日”的,更是寥寥。
因为那意味着,有人愿意把他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天,分一半给你。
后来我们长大了,走散了,生日又变回我的和你的。
可每年这一天,我还是会想起——有一群人,曾经让我相信,这世上真有个日子,是属于我们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