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转过头:“你不是说不认那个孙子吗?”
“我不认?”张姐声音拔高,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往柜台上一甩,“我不认我天天给她炖汤?猪蹄汤、鲫鱼汤、排骨汤,轮着炖。炖完了端到她床头,她喝一口皱眉头,我还得赔笑脸。伺候她跟伺候奶奶一样,她倒好,出了月子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屁都没放。”
大玲还是没接话。她想着张军。长沙那边怎么样?军校管得严,应该没什么事。早上想发信息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等晚上回家再打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食指上有个倒刺,用手撕了一下,没撕掉。
张姐叹了口气:“这非典啥时候能结束?小峰答应过我,等孙子一周岁带回来抓周。现在都十个月了。再拖下去,孙子都会走路了。”
桌上电话响了。
张姐伸手够过来,把口罩往下一扯,露出整张脸。“喂?……三碗面,打包……宽面细面?细的。几两?三两。牛肉多放。……好,半小时。”
她挂了电话,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拍。“大玲,三碗牛肉拌面。”
大玲站起来,往后厨走。“面我切好了,回去自己下一下就行。料包也配好了,回去直接拌,省的坨了。坨了人家说咱面不行,砸招牌。”
张姐看着她的背影,嘴一撇。就你能。就你周到。显得你多贤惠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又看大玲那条腰。二十年前自己也那样,现在呢,两截游泳圈,一坐下去折三层。
女人看女人的腰,比男人看女人的胸更毒。男人看了想摸,女人看了想切。
大玲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眼光碰了一下。
女人这辈子,跟地心引力斗,跟新陈代谢斗,跟比自己年轻的女人斗。斗到最后才发现,真正的敌人是自己那张嘴——管不住吃,也管不住说。
大玲先转开,掀帘进去了。
张姐把口罩从耳朵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拍。她那口气没出来。儿媳妇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跑了,老刘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大玲还一副“我什么都能干好”的样。她把口罩捡起来,又把铁丝捏了捏,丢到一边。
“老刘。”
老刘一激灵。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
“你一会儿送餐,口罩戴好。手套也戴上。回来洗手。”
“知道了。”
“你别光知道知道。你做。上次叫你戴手套,你戴了没?手上全是细菌,还往人袋子里摸。人家买了是要吃进嘴里的。”
“知道了。”
老刘站起来,夹克太长,盖住大半个屁股。这夹克是儿子不要的,他穿了三年。袖子长了一截,得往上卷两道。他去门口挂钩上取口罩,把耳朵上旧的换下来,鼻梁处按了两下。又取下手套,挨个手指头往上套,套到小拇指时卡住了,弹了一下。
张姐跟过来,伸手把他夹克领子一拽,竖起来。“外面风大。”
老刘身体僵了一下。她手指碰到他脖子,凉的。他往后退了半步。
老刘那半步退得,比耗子见了猫还利索——可惜猫是他媳妇,耗子也是他。
“你躲什么?”张姐瞪他。
“没躲。”老刘说。
老刘脑子里警铃大作。完了。这个女人又开始温柔了。她温柔起来没有一回是白温柔的。
上回给他倒洗脚水,当晚就折腾到半夜。
上上回给他买了一条新秋裤,晚上连秋裤都没来得及脱就被拽上床。
上上上回更绝——给他剥了一个橘子,掰成一瓣一瓣摆在盘子里,还插了三根牙签。他当时就腿软了,那晚他差点把命交代在床上。
她那个劲儿一上来,他顶不住。越急越不行,越不行越急。到最后那东西跟晒蔫的萝卜干一样,软塌塌的,垂头丧气,比他还怂。
她也不恼,就是叹气,拍他肚皮,说:“老刘啊老刘,你这玩意儿跟你人一样——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赢。”
他想回嘴,又不敢。他总不能说:“那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你一上来跟饿虎扑食似的,我这把老骨头哪遭得住?”
这话他敢想,不敢说。说了,自己连萝卜干都不如——直接成萝卜丝。
他不知道别的男人五六十了还行不行,也没处问。这事能问谁?问谁谁不笑?
可不就是——男人那点事,年轻时是冲锋号,中年是集结号,到了老年就成了熄灯号。吹不响,收不回,只能装睡。
大玲拎着三份拌面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头,晃来晃去。“刘哥,面好了。路上慢点。”
老刘伸手去接,眼睛盯着地上。那块瓷砖上有个黑点,三个月了。大玲的身形太满,他不敢抬头。上次不小心扫了一眼她领口,张姐夜里盘问了他两小时,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他能有什么想法。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就是怕张姐发现他有过想法。
“嗯。”
他接过袋子,瞥了张姐一眼。
张姐两手叉腰,下巴抬着,眼珠子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她的目光在老刘脸上扫了一圈,又扫到大玲脸上,然后又扫回老刘脸上。
老刘的后背开始冒汗。
老刘把外卖箱绑上后座,松紧绳拉了三遍。他不怕非典。非典再厉害,大不了不出门。他怕天黑。天黑了她就要关灯,关了灯她就变成另一个人。她把肉全堆他身上,脖子胳膊胸口全压过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石磨压着的豆腐,连喘气都要从缝里挤。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蹿出去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瞄了一眼。张姐还站在门口。
他赶紧拧回头,把脚蹬子踩得更快了。
“能不能换个台?看着真闹心。”
食堂里有人喊了一嗓子。没人理。电视挂在高处,画面里是北京小汤山医院的门口,白大褂、口罩、担架。记者站在远处,声音被食堂的嘈杂盖了大半。屏幕下方那行字倒是清楚:新增病例xx例,疑似xx例。
张军端着餐盘坐下来。迷彩作训服领口敞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腕。米饭上盖着西红柿炒蛋,旁边一勺清炒冬瓜。对面同学扭头看了一眼电视,转回来:“安徽没事吧?”
“暂时还好。”
“那就好。广州和北京厉害。”同学扒了口饭,“我表姐也在北京,家里人都担心死了。”
张军没接话。嚼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诺基亚蓝屏,按了几下,通讯录里“英子”两个字亮着。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没按。
旁边有人喊:“军儿,你那饭还吃不吃了?不吃给我。”
“吃。”他把手机攥在手心,又看了一会儿屏幕,往下翻了一页,找到“周也”。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张军?”周也那边有风声,还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那边怎么样?我看新闻天天涨。”
“学校封了。”
“封了?”
“明天封。现在还能进出,明天就不行了。”
张军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那英子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那边已经封了。我才去看过她。”
“没事吧?”
“没事。就是感冒了。”
“感冒?”
张军声音突然拔高。周围几个吃饭的同学抬起头看他。坐他对面那个,筷子举在半空,没夹菜。张军感觉到那些目光,把脖子缩下去,转过身,用肩膀挡住脸,对着手机压低声音:“没什么事吧?”
“没事。长沙那边怎么样?”
“我们还好。这会在食堂吃饭呢。”张军看了一眼对面同学。同学正低头扒饭,没看他。
“行。那挂了。自己多保重。”
“嗯。”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影子。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最
李娟。和她交往快一年了。上次打电话是上周末,说了十五分钟。她说想他,他说“嗯”。
今天早上六点多,她发来一条信息。他当时在食堂排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上显示开头几个字:“张军,我昨天晚上看了新闻……”他把手机塞回去,端起了餐盘。
他又重新点开那条信息。
“张军,我昨晚上看了新闻,北京又增加了,长沙没有吧?你一定要戴好口罩,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现在我们这边戴的最多的就是白色的纱布口罩,我给你寄了两包过去。还有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不是啥好牌子,你别嫌弃。你记得换着穿,别总穿校服。你一个人在那边,吃饭别凑合,你胃不好。每天给我发几个字就行,我就知道你没事。”
同学从旁边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你对象吧。”
张军没抬头。嗯了一声。那条信息从顶到底占满整个屏幕。他又看了一遍。
他按了几下:知道了。
拇指停在发送键上。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删了。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食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远处有人在收凳子,凳子腿拖地皮的声音。他重新打:我上午一直在忙,这会儿才看到手机。
又打:我这边一切都好。你自己也多注意。
再看一遍,发送。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非典把人隔开,却让心学会了游泳——在恐慌的水里,扑腾着向对方游去。
对面同学抬头:“不吃了?”
“不吃了。”
“妈,我过来看看你们。”
钰姐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听得清楚。肩上挎着一只prada的黑色尼龙包,旧了,但五金件还亮。左手拎着一袋水果,右手提着一箱脑白金。
婆婆从阳台转过身,手在衣服上擦:“钰来了?吃饭了没有?”
“吃了。”钰姐弯腰换鞋,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顺手搁在鞋柜上,把那箱脑白金放在餐桌边,“给你们带了点水果。草莓,橙子。”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婆婆在阳台浇花。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低,播新闻。摘下老花镜,看她一眼:“你怎么不戴口罩?街上人多不多?”
“不多。我没戴,闷。”她走到阳台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盆,“妈,这花浇多了,底下托盘全是水。”
婆婆弯腰看:“哟,还真是。”
站直了,看着钰姐。今天这身好看。头发新做的,大卷,深栗色,在客厅灯底下亮而不艳。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穿一件收腰的薄外套,颜色说不上来,不是灰不是紫,领口开得不低,但脖子显得长。腰身掐得刚好。脚上那双高跟鞋,细跟,浅口的,站着的时候小腿线条拉得又直又长。
公公也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眼镜又戴上,翻了一页报纸。
“小也那边打电话了没有?”婆婆问。
“打了。学校封了。”
婆婆声音高了半度:“封了?那吃饭怎么办?”
“学校管。妈你别操心。”钰姐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往上调了调。
她转身去拉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阳台那一排花上。刚浇过水,叶子还挂着水珠,光打上去,每一颗都亮了一下。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滚,滚到叶尖,悬在那里,颤了颤,没掉。婆婆养的那些花,说不上名字,绿的绿,紫的紫,挤挤挨挨站了一排。
公公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膝盖上。
“钰。”
钰姐转过头。
“小也还有一两年就毕业了。”公公说,声音不大,“你那厂子,能干就干,不想干了就放一放。挣再多,不也就是个数字。”
婆婆在旁边接:“你爸说得对。我们老两口的退休工资,够花了。”
钰姐站着,手还搭在窗帘上。她没动,也没接话。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钰姐走过去,坐下
她没看儿媳。她看着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儿子走了十几年了。病来的急,没几天人就没了。留下个年幼的孩子,留下这个南京来的媳妇。当初她想,这么娇贵的姑娘,迟早要走的。她夜夜睡不着,怕她把孙子带走。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到孙子上了小学,上了中学,上了大学。她把儿子的厂子也撑起来了。
她没有走。
她又想起小儿子。非典这么厉害,一个电话没来过。人扎在丈母娘家,不管他们了。
她盯着遥控器,想拿,没拿。
“钰。你一个人……十几年了。”
婆婆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老人家的絮叨。是慢的。
她停了一下。手还放在膝盖上,没动。
“小也小时候,你怕他不习惯。怕他想爸爸。怕他在学校被人问。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我知道。你夜里哭,我知道。”
她又停了。喉咙里滚了一下。
“现在小也大了。大学都快毕业了。你一个人,把这十几年,就这么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了钰姐一眼。
“钰啊。这个家,多亏你。”
婆婆伸出手,拍了拍钰姐的手背。老人的手瘦,皮薄,青筋一根一根浮着,拍下来的力道却轻。
“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们没意见。”
公公在窗边站着,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老花镜,往玻璃上一下一下呵气,拿袖子擦。擦了又呵,呵了又擦。那块玻璃其实早就干净了。他始终没回头。
钰姐坐在沙发上,手被婆婆按着。她一愣,把手抽回来,轻轻挥了一下。
“妈,你提这个干嘛呀。哎呀。”
“我说真的。”婆婆看着她,“你现在趁着年轻,还能找。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支持你。你要找到合适的,我们给你准备嫁妆。我们就当你是女儿。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