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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3章 非典记忆(终)
    “莉莉,你坐前面。”

    

    王磊爸站在车门边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没往兜里揣。他往副驾驶那边抬了抬下巴,是对齐莉说的。

    

    齐莉刚拉开后排车门,手还搭在门把上。她今天把头发盘起来了,低低的,后脑勺别了一枚玳瑁发抓,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身上一件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白色圆领打底,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浅口裸色高跟鞋。她看了一眼王磊爸,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王磊。

    

    “爸你坐前面吧。我坐后面就行。”

    

    王磊爸没动。他拿钥匙的那只手往裤兜里塞了一下,没塞进去,又掏出来。他看了一眼王磊的后脑勺。王磊正低头调后视镜,没回头。

    

    父子俩一两年没正经说话了。自从他在菜市场多看了曼丽两眼,又多说了两句,不巧被王磊撞个正着。他当时想的是,反正儿子也不要了,那江西女人皮肤白,腰细,胸又大——你不要,我捡个漏还不行?结果儿子那差点把他当街揍一顿。从那以后,王磊看他跟看空气一样,他也不敢正眼瞧儿子。

    

    说到底,老男人的色心是老年斑,越老越往外冒,挡都挡不住,自个儿却觉得挺时髦。王磊爸这颗斑,差点被儿子一拳打回去,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我不坐前面。晕车。”王磊爸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你什么时候晕过车?”王磊妈坐在后排另一侧,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她穿一件深枣红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烫了小卷,别到耳后。

    

    “刚才开始晕的。”

    

    “你晕车你坐前面啊。前面不晕。”

    

    “我就晕前面。前面晕得更厉害。”王磊爸把安全带拽过来扣上。他今天换了件藏青色夹克,拉链敞着,里面是灰色拉链POLO衫,领口露出一截红绳,绳上挂着一块翡翠玉牌,玉牌上雕的是观音。玉牌贴在他胸口,被肚子顶得往外翘。

    

    王磊妈看着他脖子上那块玉牌,翻了个白眼。“你那个玉观音今天能保你。保佑你别被你儿子扔在高速上。”

    

    “你乱说什么呢。”王磊爸拉了拉夹克拉链,又松开了。玉牌跟着他的手在胸口晃。

    

    齐莉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腰坐进去,随手把风衣的衣摆往膝盖上拢了拢,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那一声脆响,和当年结婚礼堂里那声响,其实是一个动静。那时候她以为这声音是落锁,从此两姓一家,生死同穴。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命运打了个响指,轻佻地告诉你——婚姻是条安全带,扣上是一声响,解开也是一声响,中间那段路,有时颠簸有时平。

    

    王磊发动车子。手挡推了一下,发动机嗡了一声。他身上是件黑色皮夹克。他瞥了一眼副驾驶。齐莉正低头理安全带的带子,手指在带子上来回顺了两遍。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手停了半拍,又继续顺。

    

    “走了。”他说。

    

    车子开出小区。淮南三月的街道人不算多,路两边法桐刚抽芽。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戴着口罩,车筐里装着菜。

    

    后排。王磊妈把一袋东西搁在腿上,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红。里面是保温桶,桶里是红烧排骨。她扭头看窗外,嘴里没闲着:“这排骨我炖了一宿,强子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上次打电话说食堂排骨少,我说食堂没肉那还能叫食堂?孩子正长身体呢,一顿没肉怎么行。”

    

    “他都多大了还长身体。”王磊爸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他这趟出来是被硬拽的——王磊妈早上六点就把他被子掀了,说你不去试试。他怕她。也怕死。非典还没过去呢。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他多大也是我孙子。”王磊妈拍了拍保温桶。

    

    “是是是。你孙子。你孙子饿一顿能瘦三斤,行了吧?”

    

    齐莉坐在前面,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王磊妈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搭在前排椅背上:“齐莉,你今天这身好看。”

    

    “随便穿穿。”

    

    “看着不便宜。”

    

    “不贵。”

    

    王磊妈靠回去。安静了没几秒,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故意放低了,但车里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

    

    “小磊,你还记得马姨不?就以前住咱们楼下的。”

    

    王磊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那个外甥女,今年刚毕业,在淮南一中教书。长得可漂亮了,白白净净的,头发这么长。”王磊妈用手在后脑勺比划了一下,“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没谈过对象。我跟马姨提了一嘴,人家挺愿意见的。你什么时候去见见啊?”

    

    车里安静了一秒。

    

    齐莉把脸转向车窗。外面闪过一排新抽芽的树,她抬起手,食指弯起来抵在鼻子

    

    王磊从后视镜里看了齐莉一眼。她还在看窗外,但他看见她嘴角没收住。他把手挡杆往前推了一下,车速提了一点。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我说人家姑娘挺好的。你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吧。”

    

    “你少说两句。”王磊爸在后排嘟囔了一句。

    

    “我说我儿子怎么了?我说我儿子还不行了?”

    

    “行行行。你说你说。”

    

    王磊爸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窗户缝又摇大了一点,风灌进来,他头上那几根往后梳的头发被吹歪了一绺,他赶紧伸手按回去。头发本来就少,每一根都有固定位置。

    

    男人的谎言就像他头上那几根横跨头皮的头发,明知所有人都看得见它的窘迫与刻意,他还是要一根一根、兢兢业业地摆好。骗不了别人,但好歹能骗过自己。

    

    齐莉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手指上没戴戒指。那只戒指摘下来之后,那个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子,现在早就没了。

    

    印记总会消失的。就像伤口愈合,就像忘掉一个人。你以为会留下一辈子的痕迹,可时间轻轻一抹,就什么都没了。心,好像也一样。

    

    王磊又瞥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他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路。

    

    后排。王磊妈从袋子里掏出保温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回去。排骨的香味在车里散开了一小片。

    

    “齐莉。”王磊爸往前探了探,“你那个工作现在怎么样?还在那个银行?”

    

    “嗯。还在。”

    

    “累不累?”

    

    “还行。”

    

    “还行就行。”王磊爸靠回去。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光秃秃的,还没绿。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路面上偶尔有一两辆货车驶过,轮胎碾在柏油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风把枯草吹得贴着地皮倒,一排白杨站在远处,树梢上挂着一个去年的鸟窝。

    

    王磊妈扭头看王磊爸,眼睛眯起来,把他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跟你过了几十年,没听你问过我一句累不累。”

    

    王磊爸把手缩回来,下意识去理头发。今天出门前特意喷了半瓶发胶。

    

    王磊妈一眼剜过来:“你那个头天天抹得跟狗舔的似的——苍蝇落上去都站不稳,劈叉能劈到姥姥家。你说你,一个月开那仨瓜俩枣,一半交了社保,一半买了发胶。你讲究给谁看?”

    

    “你不要没事找事,我问两句怎么了。”

    

    “行。行行。问得好。接着关心。人家莉莉一个人不容易。”

    

    “一上午就三桌。”常莹把抹布往桌上一甩,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鹅黄色宽松T恤,胸前印着一只眯眼笑的柴犬,领口洗得有点松了。袖子卷到胳膊肘,下身一条浅蓝牛仔背带裤,膝盖上磨了两个洞,是从英子那堆淘汰衣服里翻出来的,“三个人吃了两碗面,还有一个人光喝汤不吃面。那汤杜森炖了仨小时,他倒好,管我多要了两勺香菜。”

    

    “哎呀,不要计较了。他要喝汤让他喝呗。”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小年趴在她腿上。粉色薄衫,头发用一根橡木簪子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你看你今天穿的。”

    

    “这——怎么不行?”常莹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年,你看你姑姑今天穿的多可爱。”红梅低头戳了戳小年的脸。

    

    小年抬起头,圆眼睛在常莹身上转了一圈。奶白色长袖卫衣,胸前印着一只举爪子的小浣熊。卡其色工装裤,膝盖上两个大口袋。深蓝色帆布鞋,鞋带一只系了一只散了。手里攥着辆红色回力小车,车轱辘还在转。

    

    “姑姑可爱。”

    

    “嗯?”

    

    “姑姑太可爱了。”

    

    常莹噗嗤一声,身子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你妈教你说的吧。”

    

    “没有。”小年转头看红梅,“妈妈,什么时候吃午饭?”

    

    “你不是刚吃过饼干吗?”

    

    “宝宝又饿了。”

    

    红梅把饼干袋子举起来晃了晃,空的。“小年,我喊你爸行不行?老子,活老子。不要再吃了。”

    

    常莹笑得拖鞋差点飞出去,赶紧用脚趾头勾回来。“你别喊他爸。他爸在海上漂着呢,你喊了他也回不来。”

    

    “你家的侄子,我真养不活,太能吃了。”

    

    “小年,喊姑姑。姑姑给你做牛肉面。”

    

    “我不要牛肉面。”

    

    “那你要什么?”

    

    “我要吃棒棒糖。”

    

    “没有棒棒糖。”常莹站起来,“只有牛肉面。爱吃不吃。”

    

    “姑姑小气。”

    

    “你再说一遍。”

    

    “姑姑可爱。”

    

    杜森从后厨出来。白色厨师服敞着,里面灰T恤,袖子推到肩膀。他拿抽纸擦了两下手,往门口一靠,眯眼看天。“舅妈,这天好灰。”

    

    “要下雨。”红梅说。

    

    “下雨也没人。不下雨也没人。”常莹翘着二郎腿,一只桃红色拖鞋挂在脚尖上晃,“这非典,不死也把人闷死。”

    

    常莹把拖鞋晃了两下,忽然想到张姐。也不知道那个胖妇女在干嘛。店里是不是也跟她这一样,半天不来一个人。她掏出手机想拨过去骂两句解解闷,又塞回兜里。

    

    特殊时期的日子就像戴了三个月避孕套做爱——憋得慌,还怕漏,完事了发现根本没人高潮。

    

    常莹把自己想笑了,噗嗤一声,脸都红了。她抬头扫了一圈,没人看她,赶紧把脸板回去。

    

    门口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反光镜上还挂着红布条。车门开了,郭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中等个子,脸黑,深灰夹克,蓝色衬衫,袖子长,盖住半截手背。左手拎着个白色塑料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才往店里走。

    

    “常莹。”他站在门口,袋子举了举。

    

    常莹扭头看了一眼,没站起来。拖鞋在脚尖上晃了一下,差点飞出去,她勾回来。“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郭司机把塑料袋搁桌上。几盒板蓝根,两包口罩,一瓶维生素C,“板蓝根不好买,托人从外面带的。”

    

    常莹扫了一眼袋子,手没伸。“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常莹拿手指头拨了一下袋子口,往里瞅了一眼,又靠回椅背上,“行。不要白不要。”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手搭在台面上。“那怎么行。这东西现在多贵呀。小郭,这钱我给你,不能叫你破费。”

    

    “给什么钱。”常莹手一挥,嗓门大了一号,“他想送让他送。又没人逼他。他一个月跑大货车挣那几个钱,不花在这上头也得花在别处。与其让他拿去喝酒打牌找女人,不如给我们买点东西。”

    

    红梅拿手里的湿毛巾在收银台上擦了两下,看了郭司机一眼。“人家郭师傅才不是那样的人。这谁不知道郭师傅老实。”

    

    郭司机站在门口,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子两侧蹭了蹭。咧嘴笑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保证。抽烟——偶尔抽两根。打牌嘛,过年时候摸两把,平时不摸。找女人——我肯定不会找的。”

    

    常莹斜眼看他。“你说不找就不找?”

    

    “真不找。我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常莹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往一边歪。“女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你活这么大岁数白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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