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台面上。下意识往杜森那边看了一眼。杜森靠在墙边,脸上没什么反应,还在拿指甲抠厨师服袖口上的一块面疙瘩。红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擦台面,毛巾在同一个位置来回擦了三遍。
郭司机挠了挠后脑勺,他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你站门口干嘛。进来坐。”常莹说。
“不坐了。还有一趟货。”
“那你走吧。”
“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板蓝根,一天两包。”
“知道了。”
红梅绕过收银台往门口走了两步。“小郭,吃点饭再走吧。这都中午了。”
郭司机已经走到车门边了,回头摆了摆手。“不吃了红梅姐。真有事。下趟货赶时间。改天我再过来。”
“那行。路上慢点开。”
“哎。”
车发动,排气管冒了一股白烟,拐过街角不见了。常莹站起来,把塑料袋拎到收银台
杜森走到他妈旁边。他没看常莹,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马路。
“妈。”
“嗯。”
“我觉得郭叔挺好的。你看这段时间,人家隔三差五过来。现在板蓝根多难买。他还是挺关心咱们的。”他看了常莹一眼,“你可以跟人家处处。”
常莹翻了个眼。“我处什么处。我带着你们仨,拖累别人干什么。”
“老大老二自己在创业,我在后厨也卯着劲干。往后咱们把这个店撑大,再开分店,一路开到外地去。往后我们家不比谁差。我大哥说了,往后谁也不能瞧不起咱们。”
红梅蹲在地上,把小年踩散的那只鞋带绕进指头里,拉紧,打了个结。“你瞧,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懂事。”她抬头看了常莹一眼,“咱们当妈的不能让孩子反过来替你操心。你也这么大人了,自己的事也得有个着落,你有着落了,孩子们心才安。我觉得郭师傅,老实,本分,心里装着你。”
常莹看了看红梅,又看了看杜森。
“红梅。我这辈子,别的什么也不会。就会一个,我只要结婚就倒霉。”
她顿了一下。
“他们三个的爸不就被大车给撞死了吗。”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傻女人,天天逢人就讲自己男人被车撞死了,讲得跟真的一样,街上谁不笑她脑子受了刺激。三个儿子嘴上说得好听,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谁不懂?将来结了婚,各顾各的小家,谁还能把她供在香案上?
可再傻也是常松的姐。小年从落地到上幼儿园,是她一手带大的。她跟郭司机要是能成,她后半生有个伴,常松也能喘口气。
红梅从收银台上抓了把瓜子,塞进常莹手心里。
“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人家一辆货车跑着,又新提了辆小车,刚开到门口,你也看见了。条件放这儿不算孬。错过这个村,你还想上哪儿找下个店?”
“大玲!三号桌两碗肥肠面,加辣!”
张姐一嗓子吼完,手在柜台上一拍,柜台上的醋瓶子跟着晃了晃。她今天套了件大红色针织开衫,扣子只系了中间那颗,两边衣襟往各自的方向跑,露出里面黑色蕾丝打底衫,裹着那对下垂的胸,肚子上的肉叠了两层,把开衫下摆撑得合不拢。
头发新烫了满脑袋小卷,堆在肩膀上,发根黑,发梢黄,远看像顶了一头刚泡开的方便面。
店里坐了三四桌。空气里混着骨头汤和蒜末的味道。
大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一件紫色高领紧身毛衣,胸口撑得满满的,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肉色胸罩。下身一条黑色牛仔裤,腰细,胯宽,屁股把裤子后面撑得紧绷绷的。
她把面放到三号桌。弯腰的一瞬,紫色毛衣的领口往前坠了一点。两个中年男人同时抬了一下头。一个筷子举在半空,忘了夹菜。另一个低头喝汤,眼睛往上看。
“慢用。”
大玲直起腰,转身。那两个男人的目光跟着她,从肩膀到腰,再往下。
其中一个夹起一筷子面,停在嘴边,吹了两口,没吃。
这便是最寻常的人性——男人看女人,有时候像看一碗别人桌上的面。明明自己碗里有,还是觉得别人的香。真端到他面前,他又不一定敢动筷子。
老刘缩在柜台角落里一张矮凳子上剥蒜。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半截灰蓝色的秋衣领子。两只手揪着蒜皮,指甲缝里全是碎蒜末。大玲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往旁边挪了半寸,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
张姐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头在台面上点了两下。她先看那两个男人的后脑勺——其中一个还在扭头往大玲的方向看。再看大玲那个屁股,一扭一扭地往厨房走。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开衫扣子中间那一截肉,她吸了口气,收了收肚子。没撑过三秒,又松了。
妈的,老娘年轻时候也那样。那腰,那胸,那屁股,哪个男人不多看两眼。现在呢?胸还是那对胸,就是位置不一样了,从前挺着走,现在坠着走,跑两步能甩到胳肢窝去。
从前胸是给男人看的,现在胸是自己坠着玩儿的。肚子上这两层肉跟焊上去似的,去年说减肥,减到今年,还多了十斤。
都怪老刘那玩意儿不争气,床上三分钟,厨房三小时,蒜倒是剥得挺勤快。男人,年轻时候是自来水,拧开就有。上了年纪就是水管子堵了,得通,得哄,得等,等半天流出两滴,还跟你说“快了快了”。我这一身本事没处使,天天憋得想骂人。
春兰这三言两语就道出真相——婚姻把爱情活活改造成了下水道工程——恋爱时是喷泉,结了婚是滴灌,过了四十只剩下管道检修,一年通不了两次,还堵。
她气的抬手在柜台上又一拍,醋瓶子又跟着晃了一下。
“大玲。”
大玲端着一摞空碗转过身。“嗯?”
“你过来。”
大玲把碗放下,走过去。毛衣的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上面吊着颗小珠子。她站在柜台前面。
张姐手搭在柜台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角落里剥蒜的老刘听见。
“大玲啊,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
“什么?”
“我说,我要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张姐的眼珠子在她胸口停了一秒,又挪到她脸上。
大玲笑了笑,嘴抿着,眼尾往上弯了一点。她没接话,手指头在柜台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正经的。你女儿也大了,儿子在军校又不用你管。你还这么年轻——”张姐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能老这么单着。我跟你说,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那东西,你不用它就懒,一懒就废。女人反过来——你越不用,它越闹。半夜翻来覆去的,心里跟猫抓的一样。你说是不是?”
张姐这话糙得没边,但也不能说她说错了。上帝造人的时候大概打了个盹,把男人的开关装在了外面,女人的开关藏得太深,非得另一个人才能碰着。所以男人容易走火,女人容易寂寞。
老刘手里的蒜掉了一瓣,滚到桌子底下。他弯下腰去捡,凳子跟着他往前歪,差点一头栽下来。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够到蒜瓣,赶紧缩回来。蹲在凳子旁边,不敢起来了。
“你喜欢什么样的?跟我讲。”张姐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头在柜台上敲得咚咚响,“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钱的还是有文化的?嘴甜的还是活好的?”
老刘从凳子上站起来,蒜瓣往柜台上一搁。转得太急,夹克衣摆扫到装蒜皮的碗,碗在桌边晃了半圈,他一把扶住,蒜皮撒了一地。他没管,三步并两步往后厨走。
老刘心里直打鼓。妈呀!青天白日的,店里还有客人在,这两个老妇女都说的什么话,全是些虎狼之词。春兰脑子里天天装的全是这些。怎么这个大玲也变这样了?再说下去,他这小身板今天就得交代在这。跑。赶紧跑。
他跑得比被老婆捉奸还快。不是怕听,是听多了,晚上又该交公粮了——他那点公粮,早就不够交了。年轻时是国库,粮多得往外溢;现在成了灾年,颗粒无收。
老刘走到后厨门口,差点一头撞到门框上。
张姐正跟大玲说得热闹,余光一瞟——
“你干什么吃的!”张姐嗓门一拔,半个店都跟着震了震,“慌慌张张的,后头有鬼撵你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面偷人,人家男人追上门来了!”
大玲回头看,老刘半个身子已经钻进后厨了,只露个屁股在外面。
她肩膀猛地一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赶紧拿手背抵住嘴,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眼角却弯得绷不住。
老刘不敢回头,声音闷在门帘里头:“水……水开了,我去看看。”
张姐手一挥。“去吧。别忘了下午给孙子寄钱。”
老刘嗯了一声。
“儿子?哼。”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有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比白眼狼多两只脚。这个儿子我是不认了。”张姐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头勾住一绺,绕了一圈,松了。“孙子总归要管。我们家的种,跑到天边也是。不能跟着那女人吃白饭。让人家看不起。寄一千。你下午去邮局。”
“知道了。”
厨房门帘哗啦一声。人没了。
张姐转回来,往柜台上一靠。衬衫的领口又滑下来了,她懒得拎。
“你刘哥进去了。说吧。”
大玲手指在桌边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呀。我手里有一大批男人。”
大玲看了张姐一眼。这个张春兰葫芦里今天又卖什么药,怎么这么好心?她手里能有什么好货。可转念一想——红梅不就是她牵的线。常松,她当初也没藏着掖着,直接领到红梅跟前。现在红梅过得怎么样?老板当着,男人疼着,小年满地跑。行。且听听。
“张姐,你手里还有一大批?”
“那当然。”张姐眼睛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钱的有文化的,你点。”
“身体好的。”
话一出口,大玲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那根银链子,指尖在那颗小珠子上来回蹭了两下。怎么就说出来了呢。她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寡妇的择偶标准,写在纸上三个字:身体好。翻译过来两句话:床上别太快,棺材别太早。
张姐一拍台面。“那当然!身体不好我要他干嘛,给你端洗脚水都端不动!”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那盆坏水泼了一地。哼,身体好的。听听,多会挑。老娘就知道,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让你天天挺着那对胸器在男人跟前晃。
行,你要身体好的,老娘就给你找身体好的——工地上扛水泥的,澡堂子里搓背的,一身的腱子肉,那胳膊,比你腰都粗,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一头驴。
最好是刚离婚憋了两三年的,见了母猪都眉清目秀的那种。保准让你见识什么叫青春活力,什么叫死去活来。
张姐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见大玲扶着墙走路的模样了。差点把自己笑出声来。赶紧收了收,换上一副知心大姐的表情。“我跟你说,像老夏那种不行。看着人模人样的,有什么用?斯文。败类。”
大玲低下头。手指在衣服上搓了两下。
张姐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笑收了,手在台面上拍了一下,这回轻了。
“行。不提他。这两天店里人也多点了,非典也快过去了。过两天见面。合适。”
“强子!这边!”
王强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步子不快,肚子上下颠。一件宽松的薄荷绿短袖,胸前印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卡通霸王龙,底下三个字母:ROAR。下身深灰束脚运动裤,裤脚各带一道荧光绿反光条,脚上一双拼色滑板鞋。左手腕上戴着黑色电子表,头发长了一点,刘海搭在脑门上,跑起来一掀一掀的。
他跑到校门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
“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也来了?”
“来看你呀。”王磊妈两步抢到最前面,手从铁门横杆的缝隙里伸进去,够他的脸,“瘦了。真瘦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