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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6章 玫瑰人生(上)
    英子推开宿舍门,反手关上。

    

    屋里没人。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她拿起暖壶倒了杯水。水是早上打的,已经不怎么烫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头有点抖,杯子里水面晃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手撑在桌沿上站了几秒。

    

    她拉开凳子坐下。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着。她按亮屏幕,又打开那条彩信。黑底,扣子,那行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移到那串陌生号码上,没犹豫,直接按了拨出键。

    

    嘟——嘟——

    

    “喂?”

    

    “陈薇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谁?”

    

    “你刚给我发完彩信。”

    

    安静了两秒。走廊里有人踢踢踏踏走过去,拖鞋底蹭着水泥地,声音由近到远。

    

    “哦,是你啊。”陈薇妮的声音变了,不那么紧了,拖长了一点尾音,“照片看到了?拍得还算清楚吧——”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英子打断她。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陈薇妮的呼吸在话筒里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那一顿已经够长了。

    

    “问他要的呗。”她说,语气很随意,随意得过了头。

    

    “他不会给你。”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英子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周也把我的号码给谁,不经过我同意,他不会给。他不是那种人。”

    

    陈薇妮没接话。话筒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你翻他手机了?还是趁他去机房,翻了通讯录?”英子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还是从同学那打听的?你们班总有人知道。”

    

    “你管我怎么拿到的——”

    

    “我不需要管。”英子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裁缝下剪子,齐整、利落,“我只是确认一下。你连我的号码都要靠偷,你那颗扣子怎么来的,我大概也能猜到了。”

    

    陈薇妮的呼吸声变重了。话筒里传来什么东西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可能是杯子,可能是手机壳敲在桌角。

    

    “你少在那阴阳怪气。”她的声音绷紧了,“扣子是那天晚上——”

    

    “陈薇妮。”英子没让她说完,声音还是稳稳的,“一个人想得到另一个人,用这种手段,最后能得到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了。

    

    “你就算把我逼退了,把他抢过去——你觉得他会要你吗?等他知道了你是怎么拿到我号码的,知道那颗扣子是你从哪翻出来的,你觉得他还会看你一眼?周也不是傻子。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

    

    静。静得能听见电话那头牙齿轻轻磕了一下的声音。

    

    “我今天接到你彩信的时候,说一点也不生气是假的。”英子把手搭在桌沿上,指腹在木头纹路上轻轻来回,“但我想了想——你挺可怜的。”

    

    “你说谁可怜——”

    

    “一个女孩子,要靠在别人男朋友身上做文章才能靠近他,不可怜吗?你明明什么都有,偏偏做这种自降身价的事。你以为你把我除掉了,他就会看到你?陈薇妮,你学历不低,家里条件也不差,怎么就非要把自己弄成一个——”

    

    她停了一拍。

    

    “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电话那头砰的一声,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陈薇妮的呼吸又粗又急,话筒里有种被压住的喘。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什么都得到了,你当然可以在这跟我讲大道理——”

    

    “我得到是因为他选了我。”英子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他。”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陈薇妮没说话,但英子听见她的呼吸抖了一下,很短,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现在我们学校封了,你们学校也封了。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英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轻而稳,“你说想找我当面谈谈——等解封了,我奉陪到底。你什么时候想见我,我都来。”

    

    英子声音轻了一点,但更冷了。

    

    “但是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再给我发一条信息,再搞一次这种小动作,就别怪我不给你留体面。”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英子说,“是告诉你一声。好自为之。”

    

    她按了挂断键。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时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

    

    她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小沟村有只老猫逮住一只老鼠,不急着吃,就用爪子来回拨弄。她不也这样么,对着电话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句句都扎在对方最疼的地方。可挂了电话,杯子都端不稳的人也是她。她赢了,但赢的感觉像输了什么。原来爱情里的胜利,从来都是惨胜——你证明了他爱你,也顺便证明了你有多怕失去他。

    

    宿舍门被推开,徐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卷着风筝线轴,线绕在上面乱七八糟的。“英子?你怎么回来了?风筝给你捡回来了,线断了,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英子转过脸,笑了一下。“没事,我有点不舒服,肚子疼,好像要来大姨妈了。就先回来了。”

    

    “那你躺着,我给你倒热水。”

    

    “不用,我自己倒了。”

    

    徐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没再说什么,把风筝靠在门后,转身去洗手间拧毛巾。

    

    英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手指点到通讯录,停在周也的名字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她把手机又翻过去扣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杯子,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抬起头,看见门后面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风筝断了线才知道,攥在手里的那截从来不是自由,是自欺欺人。线轴上缠得越紧,天上掉得越快——感情也是,查得越凶,散得越早。

    

    “气死我了。”

    

    陈薇妮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翻盖机磕在枕头上,弹了一下,滑进床单那道褶子里。屏幕还亮着,照着褶子里一小块暗处。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又走了两步。舍友不在,门关着,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闷在门板上,听不清。

    

    她站到镜子前面。抬手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镜腿磕着桌面,一声脆响。

    

    镜子里那张脸——皮肤白,五官挑不出毛病。头发散在肩上,发尾戳着锁骨。她凑近,用大拇指把左边眉毛往上推了推,又推了推右边,动作很慢,很仔细。

    

    凭什么。

    

    她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硬了一下。

    

    家里条件好,北京户口,清华本科,重点班。从小到大没输过谁。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那个英子——安徽一个小地方考过来的,穿来穿去那几件衣服,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凭什么周也眼睛里只有她?凭什么她一个乡下丫头坐在周也旁边,自己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她要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得什么——可这世上,怎么偏偏就有一样东西,是她的条件换不来的?女人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拥有,而是误以为拥有了全世界,就应该拥有那个男人。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把柜门拉开。Burberry的风衣挂在一排衣服最外面,驼色,腰带扣上坠着小小的金属环。她伸手把风衣拨到一边,里面是针织开衫、烟管裤,吊牌上印着洗标,熨得平平整整。

    

    女人的衣柜里永远缺一件衣服,但心里那件——她挂满了整间屋子,他没正眼瞧过一回。行头再贵,挂不到那个人眼里去,全是库存。

    

    她把风衣又拨回来,手指在袖口上捻了一下,关上衣柜。

    

    回到镜子前面,把碎发别到耳后,一根一根地别。

    

    现在封校。他们俩见不着面。这就是她的时间。

    

    英子出不来。她就在周也旁边。同一个教室,同一排座位。她不信一个男人隔几个星期还能守得住。远了就淡了,近了就能捂热。她又不是没货。

    

    她弯腰捡起床上那件刚换下来的开衫,指腹从珍珠纽扣上按过去,拎着领口抖了一下,挂回衣架上。

    

    你一个外地丫头,拿什么跟我比。我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她弯腰把床上的手机捡起来,翻开通讯录。周也的名字亮在屏幕中间。拇指悬在上面,没按。

    

    不急。有的是时间。你等着。

    

    “我都等到现在了,说好的开会,这个胖妇女怎么还不来?”

    

    常莹把脚上的墨绿色塑料凉鞋往地上一磕,翘起二郎腿。手里一把瓜子,磕得啪嗒啪嗒响,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鹅黄色针织短袖的前襟上。这件短袖领口缀了一圈小雏菊刺绣,她早上刚从英子箱底翻出来的。下身一条豆沙红棉麻阔腿裤。

    

    “她这是开会还是出嫁?让一屋子人等她一个,谱比屁股还大。”

    

    这话也就常莹敢说。开会迟到半小时是谱大,嫁人迟到半小时是拿乔。她张春兰倒好,两样全占——既没谱的命,又有拿乔的病。

    

    她说完又磕了一颗瓜子,手腕一翻看了眼表。那表是地摊上买的电子表,表带断过一次,拿打火机烧了烧粘回去的,粘歪了,戴在手腕上表盘总是往胳膊肘那边跑。她把表盘转回来,又看了一眼。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女人的时间分两种。一种叫青春,一眨眼就没了。一种叫等另一个女人,一眨眼就老了三岁。

    

    她等了张姐半个钟头,约等于老了三十岁。

    

    红梅在收银台后翻账本,雾霾蓝真丝衬衫松松收进高腰烟管裤,袖口卷两折,一只玳瑁鲨鱼夹咬住低挽的发髻。

    

    “你小点声,人没到声先到。待会儿她来了,你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不少全传她耳朵里。”

    

    “我怕她?”常莹又磕了一颗,瓜子皮从嘴角飞出去,落在桌子底下,“我是替她急。她那个屁股,一坐下去占两把椅子,走路慢得跟抬轿似的。”

    

    小年蹲在地上跳格子,一头小卷毛软趴趴贴在脑门上。身上一件奶油白小西装,袖口挽了两折,里头搭了件牛油果绿的马甲和一只鹅黄小领结。下身是条同色系的棉麻裤,裤腿宽宽大大,一蹲下去鼓成两只小灯笼。他单脚蹦,蹦两下歪了,鞋带散了踩在脚底下,自己也不管。回头看一眼,腮帮子肉嘟嘟的。

    

    “姑姑,胖妇女是谁?”

    

    “你张姨。”

    

    “哦。”又跳一格,“那她来了我能喊她胖妇女吗?”

    

    “你敢。”红梅从账本上抬起眼。

    

    “那姑姑怎么敢。”

    

    “你姑姑皮厚。”

    

    常莹拿瓜子扔她,没扔到,瓜子落在收银台上弹了一下。红梅伸手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动作顺滑,头都没抬。

    

    “睡了没。”

    

    手机贴在耳边,周也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椅子腿蹭地板的声响,闷闷的,像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

    

    “没。”

    

    英子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腰上。宿舍熄了灯,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落在她奶白色睡裙的袖口上。袖口有一圈小草莓印花,她拿手指头揪着一颗草莓的叶子,揪了两下。

    

    “今晚怎么没给我发信息。”

    

    “忘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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