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古老的警示,长老的迷惘
脚步声很轻,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像踏在了某种无形的鼓点上,压抑而沉重。
与周围那些精灵们劫后余生的狂欢形成了鲜明刺耳的对比。
张无忌没有回头。
他的注意力,一部分还留在那棵看似痊愈,实则内里烂到了根的巨树上,另一部分则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风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那是被他逼出的深渊毒液腐蚀大地后留下的余味。
他甚至能听到远处那个叫泰兰德的游侠将军,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收紧弓弦时,发出的那声微不可闻的“咯吱”声。
诺克图娜尔从他身侧走过,枯瘦的身体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草药和古旧木头的味道。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矗立在路边的石头。
她的目标只有那棵树。
张无忌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位活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老精灵,步履蹒跚地走到艾露尼的树干前,脸上早已没有了半分刚才的狂热与感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与绝望,像是亲眼看着最心爱的珍宝在自己面前碎裂成粉末。
她伸出一只布满皱纹、如同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抚上了那片刚刚恢复光泽的树皮。
那片区域,在其他精灵眼中,是神迹的证明,是生命光辉重现的圣地。
但在诺克图娜尔的触碰下,一切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张无忌能“看”到,在那光洁的表皮之下,大约半寸深的地方,一股微弱但顽固的黑暗气息,如同蛰伏的毒蛇,正随着诺克图娜尔的生命力探入而微微蠕动了一下。
这老家伙,总算不是个纯粹的棒槌。
她感觉到了。
诺克图娜尔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身后的树皮一样惨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音。
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母亲……您……您没有……”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倒在地,跪伏了下来。
额头抵着冰凉的树根,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涌出,浸湿了脚下的泥土。
“是吾等的无能,惊扰了您的安眠……”
古老、晦涩的精灵语从她口中低低地吟唱出来。
那不是赞歌,也不是祈祷,而是一种哀伤至极的挽歌。
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悔恨与自我鞭笞,仿佛在向某个不可知的存在忏悔,乞求着那注定不会到来的宽恕。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些年轻的精灵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大长老会如此悲伤。
只有游侠将军泰兰德,握着长弓的手越发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她担忧地望着大长老的背影,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无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小姑娘倒是有点眼力,可惜,说了也没用。
张无忌心如明镜。
这种活了太久、脑子已经和石头一样僵化的老古董,最是认死理。
在他们的世界观里,凡是超出理解范围的,一概归为异端邪说。
你救了她,她不但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你亵渎了她的神。
果不其然。
那悲戚的挽歌戛然而止。
诺克图娜尔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锁定在张无忌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有敬畏,也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与怨毒。
“是你!”
她用手中的古木权杖指着张无忌,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人的耳膜,“是你这个异乡人!是你用了那肮脏、亵渎的法术!”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精灵都愣住了,脸上的喜悦凝固成了错愕。
诺克图娜尔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状若厉鬼。
“母亲本已在自然的循环中走向沉寂,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给予我们最后的警示!而你!你却用你那来路不明的野蛮力量,强行扭转了这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煽动性,“你打断了母亲的安眠,你亵渎了这片圣地!你看到的复苏,不过是回光返照的假象!是你那邪恶的力量,在加速母亲的衰亡!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让张无忌都差点被气笑了。
把放弃治疗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老太太的逻辑,约等于病人得了癌症,她不找医生动手术,反而天天烧香拜佛,说这是老天爷的安排,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结果来了个外科医生把肿瘤切了,她反而跳起来骂医生破坏了病人身体的“自然和谐”。
简直是愚不可及。
泰兰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诺克图娜尔狠狠一瞪,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其他的精灵们则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一边是他们敬若神明的大长老,一边是刚刚施展了神迹、拯救了母树的“强者”。
他们的大脑处理器显然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突而宕机了。
面对诺克图娜尔声色俱厉的指控,张无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跟一个已经魔怔了的老太太吵架?
掉价。
他甚至懒得开口辩解一个字。
在所有精灵或惊疑、或愤怒、或困惑的注视下,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遥遥地指向了生命之树的树干。
不是指向那些已经恢复如初、光洁如玉的部分,而是指向一处被茂密枝叶半遮半掩的、不起眼的树节。
那个位置,刚刚也被他的九阳真气“治愈”过。
从表面看,绿意盎然,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但随着他手指的锁定,一股无形的、凝练至极的真气悄然透出。
“嗡……”
那处树节的表皮,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紧接着,在所有精灵惊骇的目光中,那片原本翠绿的树皮,其深层……竟然隐隐透出了一丝丝蠕动的黑色纹路!
那黑色极其隐晦,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它们就像是潜伏在健康肌体之下的癌细胞,虽然暂时被强大的生命力压制住了,却依旧在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机会。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痊愈”二字最大的嘲讽。
“这……”
“那是什么?”
“黑色的……斑点……它还在动!”
离得近的几个精灵失声惊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诺克图娜尔顺着张无忌手指的方向看去,当她看清那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愤怒的表情凝固在她的脸上,然后寸寸碎裂,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和迷惘所取代。
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深渊的印记,是无法被自然之力净化的诅咒,是宣告死亡的最终判决。
刚才她触摸树干时,就已经感知到了这股潜藏的邪恶。
但她内心的骄傲与固执,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将一切罪责推到这个她无法理解的异乡人身上。
她宁愿相信这是外来者的“污染”,也不愿承认精灵族信奉了万年的自然法则,在这股力量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然而,张无忌这轻描淡写的一指,却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打得粉碎。
他甚至不需要言语。
事实,就摆在那里。
冰冷,且残酷。
诺克图娜尔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权杖几乎握不住。
她死死地盯着那片蠕动的黑暗,嘴唇哆嗦着,承认他,就等于否定自己的一生;否定他,却又等于眼睁睁看着母亲走向灭亡。
她的信仰,她身为大长老的尊严,她对古老教条的盲从,在这一刻,与残酷的现实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张无忌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老精灵在信仰崩塌的边缘疯狂挣扎,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恐惧,再到茫然,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够了。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张无忌缓缓收回了手指,也收回了自己最后的一丝耐心。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就没必要再浪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