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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5章 只管一路去
    七月,索伦全境。

    

    本该是草木葱茏、牲畜育肥的时节,此刻的索伦土地上,却弥漫着与生机勃勃的夏季截然相反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

    

    狼烟不再仅仅是边境预警的信号,更多是内部镇压反抗、强行征兵的村落升起的告急与悲鸣。与之相伴的,是几乎无处不在的家家哀嚎。

    

    哭声不是为了死去的亲人,而是为了即将被夺走的、家中最后的男丁。

    

    哈拉尔德下达了索伦立国以来最为严酷、也最为疯狂的全国总动员令。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决定国运的最终决战,他已然抛弃了所有的顾忌与仁慈。

    

    过去的征兵标准,至少要求身高超过一米六,是能骑马开弓的壮丁。而现在,征兵官手中的皮尺刻度仿佛失去了意义,连那些身高不过一米四五、脸上稚气未脱、身体尚未长成的小男孩,也被粗暴地从母亲怀中拽出,塞进散发着汗臭和恐惧的队列。

    

    这次动员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三丁抽一”,在某些反抗激烈或被视为不够忠诚的区域,甚至执行了“两丁抽一”,几乎是要掏空这些家庭的最后一丝血脉与劳力。

    

    反抗并非没有。一些村落聚众抵抗,老人、妇女手持草叉、猎弓,试图保护自己的孩子和丈夫。然而,回应他们的是更为血腥的镇压。

    

    哈拉尔德对自己人也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冷酷。王庭派出的督战与征兵队,配备着真正的战兵,对于敢于阻拦者,轻则鞭挞,重则当场格杀,没收全部财产,其余男丁无论老幼一律充军,女子罚为官奴。

    

    数起规模不小的流血冲突在各地爆发,又被更残酷的武力扑灭,留下的只有烧毁的房屋、倒伏的尸体,以及更加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怨恨。

    

    索伦的根基,正在这场竭泽而渔的疯狂动员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之声。

    

    托马斯和埃纳尔,这两个在塔尔谷炼狱中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索伦老兵,此刻并未因生还而感到多少庆幸。

    

    他们像两片飘零的落叶,被裹挟回了弗洛斯加德附近的集结地。对托马斯而言,命运给了他最残忍的玩笑。

    

    他尚未从战友尽没、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的惊悸中缓过神,就接到了另一个如同晴天霹雳的噩耗:他留在后方部落里、怀有身孕的妻子,因为难产,已经死了。

    

    尸体在他归来前,就被草草掩埋在了冰原边缘那片乱葬岗中,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来不及悲伤,甚至来不及去那简陋的坟前看一眼,征调的命令便再次如同铁箍般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麻木地套上那身沾着塔尔谷血污、未来得及清洗的旧皮甲,拿起了卷刃的顺刀,被重新编入队伍。此刻,他站在一群新兵组成的队列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形同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战争夺走了他的战友,夺走了他未出世的孩子,现在又夺走了他最后的牵挂与温暖。

    

    他活着,却仿佛已经死过很多次。旁边挤挨着的,大多是些比他矮上一大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屁孩”,他们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懵懂而恐惧,与托马斯那死寂般的绝望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此时,在弗洛斯加德南门外的荒原,目之所及,兵戈如林,人头攒动,各色代表不同部族、兵团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扬,试图营造出一种大军云集、威风凛凛的景象。

    

    哈拉尔德身披沉重的黑铁鳞甲,外罩象征酋长权威的白狼皮大氅,在斯维恩等一众心腹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了高高的木制校阅台。

    

    他面色沉肃,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黑压压的队列。

    

    后勤总管西格德小跑着登上台,单膝跪地,用清晰但难掩疲惫的声音禀报:

    

    “陛下,大军已基本调集完毕! 计有披甲战兵两万人,新征召民兵两万两千人,新编火绳枪射手军一万人,另……调集各部族奴隶、苦力七万八千人,用于运输、修筑工事及辅兵役使。”

    

    数字报出来,听起来依然庞大而骇人,总计超过十三万之众。台下一些不明就里的新兵和远处观望的民众,或许会因此而生出一丝虚妄的安全感。但哈拉尔德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披甲人两万”——这曾经是索伦引以为傲的核心打击力量。但经过卡恩福德城下的惨烈消耗,塔尔谷雀兵团的精锐尽丧,以及历次作战的损失,这“两万”甲兵中,真正的、经历过战阵考验、装备精良的老兵,恐怕已不足半数。

    

    很多是从民兵、仆从中提拔,或者紧急装备起来的,甲胄不全,训练不足。打打金雀花王国那些腐朽的边防军或许还行,但要正面硬撼卡恩福德、弗兰城那些装备着火枪火炮、纪律严明、从血火中滚出来的百战精锐…… 哈拉尔德自己都没有多少信心。

    

    “卡尔的动向和战略,可有新的变化?” 哈拉尔德将目光从台下收回,低声问道。

    

    侍立一旁的斯维恩立刻上前,展开手中的羊皮地图,指点着汇报道:“回陛下,与春季攻势大致相同,仍是三路并进。 东线,孪河城方向,已经发现了罗什福尔伯爵的军团主力,旗号鲜明,兵力估计在三万以上,来势汹汹。我们在孪河城原有守军约一个半兵团,昨日收到莱昂将军的紧急求援后,又加派了两个精锐联队前往增援,务求守住门户。”

    

    他手指西移:“西线,海城方向,维拉亚和维尔纳的联军已经再次完成包围,攻势比春季更猛。但我们……没有派出援兵。 那里不是决战方向,守军只能依靠自己了。”

    

    哈拉尔德微微点头,对他的战略布置并无异议。斯维恩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的简明版战略,概括起来就是那句经典的“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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