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飞舟宛若一柄莹白细长利刃,悄无声息破开幽深晦暗的虚空,身后拖曳出一道绚烂星芒,转瞬便消散在星海之中。
飞舟楼阁深处,一间静室门前,云天推开厚重的白玉石门,缓步迈步而入。
白玉石门缓缓闭合,外界虚空乱流的轰鸣与细碎杂音尽数被隔绝在外,静室之内,唯余他绵长平稳的呼吸静静回荡。
云天行至静室中央,落于白玉蒲团之上盘膝坐定。
他深吸一气,凝神敛息,将心境调整至古井无波的空明之境。
手腕轻轻一翻,两枚贴着封印符箓的青介铜瓶悄然现于掌心。
他先启开左侧铜瓶,一缕缥缈清灵之气缓缓漫溢而出,气韵空灵飘逸,似要乘风扶摇而上。
瓶中盛着一汪通透流质,内里仿若藏着一方浩渺苍穹,祥云瑞彩在其间隐隐流转不息。
此物正是天灵露。
乃是天地初开时随先天清气直上九天,再经蕴灵金盏等诸般奇珍灵物长年凝练,方才成形的至清至纯之物。
它天生便有挣脱尘世、凌驾大地的本能,若是久置在外,不消一炷香时辰便会破空而去,消融于天地虚空之中。
随即云天开启右侧铜瓶,一股沉凝厚重的浊气轰然四散开来,静室间的气温陡然骤降。
瓶底蜷着一滩玄黑胶状液,气韵苍茫沉敛,自带万物归墟、厚土承载的磅礴底蕴,正是九幽深处孕育出的地玄浆,吸纳无尽地脉浊气经年温养,方成这至浊之宝。
一清一浊,一升一降。
二者本是同源,皆脱胎于混沌元液,可自开天辟地之后,便成了水火不容的两个极端。
此时它们虽分别盛放于青介铜瓶之中,但彼此间气机牵引,静室内的灵气已然开始剧烈暴动。
清灵之气欲碾碎厚重浊气,沉浊地气想吞没清灵本源,二者抗衡拉扯之间,周遭虚空生出层层细密可见的空间褶纹。
寻常修士若是贸然将两物强行相融,顷刻间便会被二者对冲迸发的恐怖威能撕成飞灰齑粉。
云天静静望着眼前这两件天地奇珍,眼底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燃起一抹炽热希冀。
他并未催动自身混沌仙元力强行压制,心里十分清楚,以自己真仙后期的修为,贸然插手这般牵扯开天本源的法则冲突,无异于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云天指尖轻动,解下腰间悬挂的灰色玉牌,轻轻平放于掌心。
“小家伙,别睡了,该干活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玉牌表面。
一缕淡灰微光倏然掠过,原本坚硬冰冷的玉牌当即化作一团毛茸茸、圆滚滚的灰色小兽。
小毛球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小爪子不耐烦扒了扒云天的手指,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小鼻尖哼出一声慵懒软糯的轻响,显然被扰了好梦,满心的不情愿。
云天见它这副慵懒模样,无奈失笑,随手将盛放天灵露与地玄浆的两只铜瓶,轻轻推到小毛球鼻尖跟前。
原本睡眼惺忪的小毛球,小巧鼻头猛地连连抽动。
只听唰的一下,一双黑亮大眼骤然睁开,圆滚滚的身子像安了弹簧一般倏地弹起身来。
它先凑到天灵露瓶口嗅了嗅,眼里掠过一丝嫌弃,只觉气息太过虚浮缥缈,全无滋味。
随即又挪到地玄浆旁闻了闻,小小的眉头当即皱成一团,只觉得土腥气浓重,实在倒胃口。
小毛球转过脑袋,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望着云天,两只短小前爪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叉,神态直白又傲娇,分明在摆明态度:这两样东西都不好吃,本兽才不要。
“少来,你这狡猾的小东西,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云天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神念悄然流转,掌心灵光一闪,一枚青莲莲子凭空浮现,周身萦绕着至为纯粹的本源气韵。
浓郁的混沌道韵顷刻间漫延至整间静室,竟隐隐压过了天灵露与地玄浆一清一浊的两股气息。
小毛球顿时看直了眼,嘴角不受控制淌下涎水,滴滴落在白玉蒲团上。
它刚探出小爪就要去抢,云天却反手一握,将莲子收了回去。
“帮我把这两样东西在体内过一遍,融成一体。这枚莲子便归你,往后的灵食口粮,我也一并包了。怎么样?”
云天语气循循善诱,模样活脱脱像个哄诱孩童的狡黠商贩。
小毛球瞅着云天空空的掌心,又望向两只铜瓶里气味难闻的液体,稚嫩小脸涌上几分极通人性的纠结。
它暗自挣扎了十余息,才猛地一咬牙,重重点了点头,一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悲壮模样。
“好!开始吧!”
云天神色陡然一肃,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诀。
两道温润却浑厚坚韧的混沌仙力自体内涌出,分别探入两只铜瓶深处。
“起!”
一声低喝落下,一滴莹润剔透的天灵露,与一滴暗沉厚重的地玄浆,被混沌仙力强行牵引剥离,缓缓悬浮在半空。
两滴灵液刚一靠近,虚空当即响起刺耳嗡鸣,雷火异象在二者之间翻涌生灭,气息冲撞剧烈,眼看着便要当场炸裂开来。
就在此时,小毛球猛地张开那张不成比例的深渊小口,猛地一吸!
周遭空间骤然微微塌陷,那股连云天都为之惊心的狂暴爆炸之力,连同一清一浊两滴灵液,竟被它一口尽数吞入腹中。
静室之中,翻涌的异象与狂暴气息瞬间戛然而止。
云天目光紧紧锁定小毛球,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只见小家伙吞下灵液后,腮帮子立刻高高鼓起,活像只塞满坚果的小松鼠。
可它此刻半点轻松也无,一身灰扑扑的柔顺毛发根根倒竖,宛若受惊的刺猬。
它圆润的肚皮之上,时而流转刺目青白仙光,似要乘风飞升;时而又透出深沉暗黑幽芒,仿若沉沦九幽。
清与浊两股极致力量,在它娇小的身躯内疯狂冲撞厮杀,恨不得将这具贸然吞噬自己的小小躯壳直接撕裂。
可小毛球那双黑亮澄澈的大眼睛里,却透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与漠然。
渺小身躯深处,一股无视诸天法则、能同化万物的逆天本能轰然觉醒。
淡淡的灰色混沌微光,自它每一根毛发末梢丝丝渗出,化作无形光幕,将体内暴走的清浊二气牢牢禁锢裹挟。
咕噜……咕噜……
寂静的静室里,响起一阵诡异奇特的搅动声响。
小毛球不停鼓动腮帮,那股足以撼动天地的磅礴排斥之力,在灰色混沌微光的压制消磨下,竟一点点溃散消融。
象征天灵的清灵之气、代表地脉的沉浊之力,被迫褪去后天演化出的极端暴戾之气。
在这神秘异兽口中缓缓交织相融,回溯向天地初开最原始、最古老的本源形态。
短短数息光景,落在云天眼中却漫长如同度过数个纪元。
片刻后,小毛球倒竖的毛发渐渐平复,它翻了个圆溜溜的白眼,腮帮猛地一收,朝前轻轻一吐。
“噗!”
一滴仅有黄豆大小、通体蒙着朦胧灰芒的液滴,自它口中飞射而出。
云天眼疾手快,早已备好的极品玉瓶瞬时迎上,稳稳将那滴灰芒液滴接入其中。
液滴落入瓶底的刹那,整只玉瓶竟不堪承载,发出一声清越哀鸣,瓶身当即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云天神色微凛,体内混沌仙元毫无保留奔涌而出,牢牢裹住玉瓶,方才勉强稳住崩碎之势。
他垂眸凝神望去,只见那滴灰蒙蒙的液体静静沉在瓶底。
外表平平无奇,既无天灵露的缥缈仙辉,也无地玄浆的沉厚威压,竟像一滴随处可见的浊水泥浆。
可当云天神念悄然探触的瞬间,识海之内骤然响彻浩荡大道梵音。
他于这滴原液之中,窥见地水火风轮回生灭,目睹日月星辰运转衍化,勘破万千大道法则的起点与归宿。
它不拒万法,不附诸般属性,本就是万物之源,是天地未判、鸿蒙初寂的本源——混沌。
“成了…… 真的成了!”
云天握着玉瓶的手掌抑制不住微微震颤,眼底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这绝非寻常灵液,而是一柄足以打破仙界固有常理、重塑法宝法则根基的逆天密钥。
“混沌元液…… 原来古籍传闻,竟句句属实!”
有了这等至宝,再辅以乌仙壤补炼,他和弟子们的本命法宝,便能彻底跨越凡仙鸿沟,完成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叽叽!”
一声娇俏又带着几分委屈的叫唤,骤然打断了云天的欣喜。
小毛球一屁股瘫坐在蒲团上,两只小爪子不停揉着空瘪的小肚子,大口喘着气,满眼幽怨地望着云天,还伸爪指向他方才藏起青莲莲子的位置,模样讨喜又可爱。
“哈哈哈,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云天心情畅快至极,屈指轻轻一弹,那颗青莲莲子便凌空飞出,稳稳落进小毛球怀中。
小毛球瞬间喜上眉梢,抱着莲子咔嚓咔嚓啃得飞快,片刻便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它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竟主动站起身,张口昂头,一副“本兽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云天见状,自然不会客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再度凝神,抬手掐动法诀。
接下来的数日里,飞舟静室之中,日复一日上演着枯燥却又惊心动魄的炼化融合。
云天如同沉稳精准的掌控者,一次次将等量的天灵露与地玄浆送入小毛球口中。
而小毛球则化身成了最无情的“混沌搅拌机”,不知疲倦地鼓动腮帮,一遍遍将两股灵液搅动相融。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毛球吐出的混沌元液越来越多,玉瓶中的灰色液体也渐渐积攒了浅浅的一层。
可这种逆转造化的举动,对小毛球的消耗显然也是极其恐怖的。
待到第五日,任凭云天如何以好物利诱,小毛球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爪子。
原本蓬松顺滑的灰毛失去光泽、黯淡萎靡,圆滚滚的身子消瘦了一圈,连眼皮都沉重得难以抬起。
在勉强吐出最后一滴混沌元液后,小毛球连抗议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在半空中化作一块灰扑扑的玉牌,“啪嗒”一声掉落在蒲团上,彻底陷入了深层次的沉睡。
云天心疼地将玉牌捡起,仔细查探了一番,确认它只是消耗过度需要休眠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其郑重地挂回腰间。
“辛苦你了,小家伙。”
云天轻声呢喃。
他转过目光,落向前方那只贴满层层封印符箓的玉瓶。
瓶内静静漾着近百滴灰蒙蒙的混沌元液,只积出浅浅一层,分量看似微薄,云天却无比清楚,若是这元液流露出分毫出去,足以让整个万墟仙陆的大能修士为之疯狂争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小心翼翼将玉瓶收好,妥帖放进储物戒最深处。
只需抵达土宿星、安顿妥当,便可着手淬炼晋升本命法宝。
随后他缓缓阖上双眼,运转体内《混沌道经》,周天仙气循环不息,静静调养这几日耗费的心神。
静室之外,逐星飞舟独行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之中,孤影飘摇,依旧朝着既定方向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