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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鼾声如雷,这事在京城已经传成了笑话。
但笑话的主角,此刻正歪在御赐的雕花软轿里,半阖着眼,看轿帘外飞掠而过的朱墙碧瓦,脸上没有丝毫“新科状元”应有的紧张与兴奋。
“公子,前面就是皇宫了。”小厮福安的声音从轿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家公子,那个在客栈睡了三天、殿试睡了两个时辰、最后却被皇帝钦点为状元的传奇人物,马上就要进宫赴宴了。而他福安,作为公子的贴身小厮,也能跟着进去见见世面。
“嗯。”李长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假寐。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压得皱巴巴的青色长衫,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着,脚上的布鞋沾着客栈门口的泥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而不是即将参加琼林宴的新科状元。
福安忍不住又提醒:“公子,您的状元袍……”
“穿着不舒服。”李长生连眼睛都没睁,“皇上要是问起,就说我节俭。”
福安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了公子这么久,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公子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就像殿试那天,公子死活不肯穿那件量身定做的状元袍,非要穿着那件破长衫去考试。结果呢?皇上不但没怪罪,反而夸他“率真质朴,有大儒之风”。
率真质朴。福安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四个字,总觉得皇上对“率真”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软轿在宫门前停下。福安掀开轿帘,李长生慢吞吞地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作响,引得旁边几位同样来赴宴的官员纷纷侧目。
“这位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李长生?新科状元李长生?”
李长生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老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极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李长生那身打扮,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挤出一句:“果然……名不虚传。”
李长生笑了笑,也不在意,抬脚就往宫里走。福安小跑着跟上,手里捧着那件被嫌弃的状元袍,一脸无奈。
皇宫很大,大到李长生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到设宴的宫殿。沿途的宫女太监看到他那一身打扮,无不掩嘴偷笑,他也不恼,偶尔还冲人家眨眨眼,惹得小姑娘们脸红心跳。
福安在后面看得直叹气:“公子,您能不能正经一点?这可是皇宫!”
“我很正经啊。”李长生一脸无辜,“我又没偷又没抢,走路也好好走,哪里不正经了?”
福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终于,在穿过一道月门后,设宴的“麟德殿”出现在眼前。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空气中飘着美酒佳肴的香气。殿外,数十位先到的官员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看到李长生走来,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件皱巴巴的青衫上。
“这就是那个……”
“殿试睡觉的那个?”
“听说皇上钦点的状元,就是他?”
窃窃私语如同蚊蝇嗡鸣,在人群中蔓延。李长生充耳不闻,径直朝殿门走去。福安在后面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兄!李兄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长生回头,看到一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年轻公子快步走来,面容俊朗,眉目含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味道。
“在下赵昀,今科榜眼。”年轻公子走到近前,拱手行礼,“久仰李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长生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气质也不讨厌,便点了点头:“赵兄好。”
赵昀的目光在他那身青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抽,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李兄真是……与众不同。这身打扮,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李长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赵昀那身精致华美的锦袍,认真地点了点头:“你的也不错,就是颜色太艳了,像个花蝴蝶。”
赵昀的笑容僵在脸上。旁边的福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热闹。但李长生已经转身走进了麟德殿,留下赵昀一个人站在殿外,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如同调色盘。
殿内比殿外更加金碧辉煌。数十张长案分列两侧,上面摆满了精美的餐具和美酒佳肴。最上首,是皇帝的御座,空着,皇帝还没到。
李长生找到自己的位置——左首第一位,状元专属——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福安站在他身后,将那件状元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你就是李长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长生转头,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歪着头打量他。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梳着双环髻,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上去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我是。”李长生说。
少女眨了眨眼,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母后说你是个奇人,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原来就是个……嗯……”
她想了半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懒虫?”李长生帮她说。
少女笑得更加开心了,连连点头:“对!懒虫!你就是个大懒虫!”
福安在后面急得直冒汗,小声提醒:“公子,这位是……”
“公主。”李长生接过话,看着少女,“一看就是公主。长得这么好看,除了公主还能是谁?”
少女的脸腾地红了,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周围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可是当朝最受宠的长乐公主,平日里连亲王都不假辞色,此刻竟然被一个穿着破衣服的穷书生逗笑了?
赵昀不知何时也进了殿,坐在右首第一位——榜眼的位置。他看着李长生和长乐公主说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殿内所有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李长生也跟着站了起来,只是那姿势随意得像是没睡醒。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殿来,龙行虎步,面容威严,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正是当今天子,赵祯,庙号仁宗,历史上出了名的宽厚仁君。
“众卿平身。”赵祯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李长生身上。
他看到了那件皱巴巴的青衫,看到了那根随意的木簪,看到了那双沾着泥巴的布鞋。
然后,他笑了。
“李爱卿。”他开口,声音浑厚而温和,“你这身打扮,是故意跟朕唱反调?”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位新科状元如何应对。
李长生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认真地说:“回皇上,臣不是唱反调。臣只是觉得,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福安在后面腿都软了,恨不得把自家公子的嘴缝上。
赵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声大笑。那笑声爽朗而畅快,震得殿内的琉璃盏都微微发颤。
“好一个‘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穿的人’!”他拍着御座的扶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李爱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动。官员们陪着笑,但笑容各有不同——有的真心,有的勉强,有的则带着深深的忌惮。
赵昀坐在右首,看着李长生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诸位爱卿,”赵祯举起酒杯,“今日琼林宴,是为新科进士庆贺。朕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李长生也跟着喝了一口,觉得这御酒还不如客栈里的烧刀子够味,便放下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标准的宴会流程。敬酒、寒暄、诗词唱和、歌舞助兴。李长生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只是埋头吃东西——那叫花鸡烤得外焦里嫩,那桂花糕甜而不腻,那清蒸鲈鱼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福安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他家公子,在皇帝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竟然真的在专心致志地……吃东西?
“李爱卿。”赵祯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半块桂花糕。
赵祯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朕问你,你对当前国事,有何看法?”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李长生,等着他的回答。这可是殿前对策,答得好,一飞冲天;答不好,轻则失宠,重则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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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生咽下桂花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皇上,臣觉得,国事嘛,就像这杯酒。”
赵祯挑眉:“哦?怎么说?”
“有人喝的是味道,有人喝的是面子,有人喝的是寂寞。”李长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但归根结底,酒就是酒。喝多了伤身,喝少了不尽兴。关键不在酒,在喝酒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赵祯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缓缓点头:“李爱卿说话,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臣只是实话实说。”李长生放下酒杯,“皇上问臣对国事的看法,臣觉得,国事千头万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但有一条——不管做什么,得先让老百姓吃饱饭。老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老百姓吃不饱,说再多漂亮话,也没用。”
这话朴实得近乎粗鄙,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官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不知是在反省,还是在掩饰。
赵祯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深深地看着李长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李爱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若朕让你去管老百姓吃饭的事,你愿意吗?”
李长生想了想,问:“管饭的话,能到处走走吗?”
赵祯一愣:“你想去哪?”
“不知道。”李长生老实地说,“但臣在京城待不住。臣喜欢到处看看,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看看老百姓到底过得怎么样。光坐在京城听汇报,听不出真东西。”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福安已经在心里给自家公子写好了遗书。
但赵祯没有生气。他看着李长生,看着那双清澈得如同孩童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深处隐藏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与智慧。
“好。”他说,“朕准了。从明日起,李爱卿加封‘巡按使’,代朕巡视天下。所见所闻,可直接上奏,不必经六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巡按使,代天子巡视天下,有先斩后奏之权。这个职位,从开国以来,只封过三个人。而那些人,无一不是功勋卓着的老臣。如今,这个权力,竟然给了一个刚刚及第的状元?
赵昀的酒杯,在手中微微一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但很快被他低垂的眼睑遮住。
“皇上,”一个老臣站起身,声音颤抖,“此事万万不可!李长生资历尚浅,且……”
“切什么?”赵祯打断他,目光如炬,“且他穿着破衣服?且他在殿试睡觉?且他说的话不好听?”
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祯扫视殿内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朕知道你们不服。朕也知道,你们觉得李长生是个异类,是个笑话,是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长生身上,变得柔和:
“但朕告诉你们,朕看中的,不是他的衣服,不是他的举止,不是他会不会说漂亮话。朕看中的,是他的心。一颗不装、不媚、不欺、不怕的赤子之心。”
殿内鸦雀无声。
李长生站在那里,青衫皱巴巴,木簪歪歪斜斜,布鞋上还沾着泥巴。但此刻,没有人再觉得他可笑。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眼中的那份信任——一种近乎盲目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爱卿。”赵祯举起酒杯,“朕敬你。”
李长生拿起酒杯,与皇帝遥遥对饮。
那一刻,殿内的灯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丝竹之声也变得更加悠扬。但在这歌舞升平的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有多少颗心在暗自算计,又有多少阴谋在悄然酝酿?
没有人知道。
宴会继续进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李长生继续埋头吃东西,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无关。福安站在他身后,手还在抖,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他家公子,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李兄。”
赵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小弟敬你一杯。”
李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李兄,”赵昀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老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这句话,小弟记下了。”
李长生看着他,忽然问:“赵兄,你家是做什么的?”
赵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家父在朝中为官,品级不高,不值一提。”
“哦。”李长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赵昀又寒暄了几句,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他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意。
李长生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
“公子,”福安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李长生收回目光,继续吃他的桂花糕,“就是觉得,这皇宫里的风,有点冷。”
福安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当李长生走出麟德殿时,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在朱墙碧瓦上,给这座宏伟的宫殿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衣。
“公子,咱们回客栈吗?”福安问。
“嗯。”李长生伸了个懒腰,“明天还要赶路呢。”
“赶路?去哪?”
“不知道。”李长生望着夜空,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皇上说了,让我到处走走。那就走吧。走到哪算哪。”
福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宫门走去。夜风吹过,吹起李长生那皱巴巴的青衫下摆,也吹动了他腰间那块御赐的令牌——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李长生。
这是皇帝给他的信物,也是他未来行走天下的通行证。
宫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在等着。车夫是个老太监,看到李长生出来,连忙下车行礼:“李大人,皇上有旨,让奴才送您回客栈。”
“多谢。”李长生也不客气,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驶入京城那寂静的街道。两旁店铺早已关门,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曳。偶尔有更夫走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李长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睡觉。但福安知道,公子没睡。公子在想事情。
“福安。”李长生突然开口。
“在。”
“你觉得,那个赵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安想了想,说:“挺和气的一个人啊,说话也好听。不像那些老官员,一个个鼻孔朝天。”
“和气?”李长生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也许吧。”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向着那间破旧的客栈,向着那个他睡了三天的地方,向着那个他即将离开的、短暂的“家”。
京城的风,确实有点冷。
但在那风中,李长生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那是江湖的味道,是远方的呼唤,是无数未知的冒险与奇遇,正在前方,等着他。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意思。”他轻声说。
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两行车辙,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