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门的光晕晃了一下。

    林风一步踏出，眼前骤亮。午后太阳正烈，晒得青石广场一片惨白。喧闹声涌过来，嗡嗡地撞着耳膜。

    他眯起眼，适应光线。

    塔外全是人。没进塔的、早出来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无数道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有探究，有惊讶，有嫉妒，也有直白的打量。

    他神色平静，抬手挡了下光，顺着台阶往下走。

    脚步很稳，布袍下摆沾了点塔里的灰，一拍就散。气息也平稳，神海四层的灵力收在体内，只透出开元境圆满的气息——进塔前特意压的，现在没放开。

    “出来了！第九层那个！”

    “风林？就是他？看着挺普通的……”

    “不能只看外表，幻心塔不会错。”

    “切，说不定是运气好，碰到的幻境简单。”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高低不一。林风没理会，目光扫过人群，找熟悉的人。

    苏璇应该还没出来。冰莲谷那边，几个穿月白袍子的女弟子聚在一起，仰头看塔上的光幕。带队的女长老站在稍远的柳树下，背着手，也朝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

    女长老看着三十多岁，面容冷淡，眉眼细长。她看了林风两秒，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开，看向他刚出来的塔门。

    没什么表示，就像看个路过的人。

    但林风后背的汗毛，轻轻竖了起来。

    那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的水，底下却像藏着针尖。不是恶意，是审视，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垂下眼，继续往下走。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旁边另一座幻心塔顶端的菱形晶石，突然嗡地一震。

    刺眼的金光炸开，晃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金光中，塔门洞开。

    一道人影慢慢走出来。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靴子。墨黑色，用暗金线绣着复杂的云纹，靴尖缀着颗鸽卵大的深红色宝石，光照下泛着暗芒。

    接着是袍角，也是墨黑，料子顺滑，垂感很重，边缘滚着暗金云纹。

    人完全走出来，站在塔前台阶上。

    是个青年，二十出头，个子很高，肩宽腰窄。头发用墨玉冠束着，一丝不乱。

    脸色冷峻，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

    眼睛尤其冷，瞳仁颜色比常人浅，是淡金色，看人时没温度，像看石头、看草、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没动，也没看任何人。

    但整个广场，好像突然矮了一截。

    不是威压，是另一种感觉。他周围三尺内，空气变沉、变稠，光线落上去都慢了半拍。离得近的几个修士，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咽了口唾沫。

    青年抬眼，看向广场中央十丈高的白玉光幕。

    光幕最顶端，并排三个名字：风林、圣无痕、楚云舟。

    后面都标着“九层”，耗时差不多。

    他的目光在“风林”两个字上停了停。

    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转向旁边，看向刚从塔里出来的林风。

    林风也正好看过去。

    两人视线在空中碰到一起。

    没有动静，没有声响。

    但林风觉得眼皮跳了跳。

    那眼神太淡，淡得像扫过脚边的尘土。可深处又像藏着钩子，冰凉锐利，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掂了掂分量，再随手抛开。

    是漠然。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青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肌肉抽动。然后他转开眼，看向高台贵宾席，微微点头。

    贵宾席纱帘后，隐约有人抬手回应。

    青年这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距离都一样。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他走到广场东侧一片空区域——那里早有七八个同样穿黑袍、袖口绣金纹的人等着——站定，转身看向光幕，人群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但声音压低了很多。

    “圣无痕……他就是圣族的圣子？”

    “气场好强……我站这么远，都觉得喘不上气。”

    “那当然，他是夺冠热门，听说早就到神海六层了，说不定快七层了……”

    “那个风林居然跟他同时出来？排名还在他前面？”

    “运气吧？幻心塔不只是看修为……”

    林风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掌心有点潮，他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

    不是怕。

    是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从尾椎骨爬上来，凉飕飕的。

    圣无痕。

    原来是他。

    拍卖会紫色包厢里，用四万五拍下镇魂花的人。也是报名那天，在队伍末尾用神念扫过他的人。

    原来长这样。

    “别看他。”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细微的声音，清冷，带着点急促。

    是苏璇。

    林风没转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苏璇不知何时已经从塔里出来，站在冰莲谷弟子旁边，面纱外的眼睛望着光幕，嘴唇没动。

    是传音。

    “这个人非常危险。”苏璇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缕冰丝钻进耳朵，“神海六层巅峰，修炼的功法很怪，灵力有蚀魂的效果。圣族这一代重点培养的人，性格乖戾，不把人命当回事。离他远点。”

    林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他知道。

    光那眼神，就够了。

    高台上，主持长老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灵力传到全场：

    “幻心塔试炼，结束。”

    “没到五层的，淘汰。”

    “光幕上有名的，晋级第二轮。”

    话音刚落，光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瞬间灰掉一大片。粗略一看，至少少了三成。

    被淘汰的人里，有的脸色难看，低头匆匆离开；有的不服气，红着眼瞪着光幕，被同伴拉住；还有的直接瘫坐在地，捂着脸发抖。

    晋级的人，大多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有的故作镇定，有的和同伴低声说话。

    林风看了眼光幕。

    “风林”两个字还亮着，排在第三。

    第一是圣无痕，第二是楚云舟——一个穿天蓝色剑袍、背着长剑的俊朗青年，正站在天剑宗弟子中间，笑着和同门说话。第四是月清影，也就是苏璇的化名。

    再往后，名字还在变动，排位在调整，但前二十基本定了。

    冰莲谷的那位女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了苏璇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苏璇点头，目光朝林风这边扫了一眼，很快移开。

    “恭喜啊，风林兄弟！”

    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人，笑嘻嘻的，穿着半旧的褐色短打，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很亮，透着精明。

    “我叫周通，是个散修。”那人拱手，“兄弟真厉害，第一个从九层出来！以后进了小虚空界，说不定还要请兄弟多关照？”

    林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周通也不生气，依旧笑着，压低声音：“兄弟是第一次来天枢城吧？有些事可能不知道。这第二轮，不是单打独斗。”

    林风眼神动了动。

    周通朝高台努了努嘴：“你看，长老要宣布规则了。”

    果然，主持长老上前一步，挥了挥袖子。

    半空中，灵力凝聚成一幅巨大的光影图卷。图上有山川河流、森林沼泽，很逼真，但边缘模糊，像蒙着一层雾。

    “晋级的人，一共七百三十二个。”

    长老声音洪亮，盖过所有嘈杂声。

    “第二轮，团队生存战。”

    “三人一组，自己组队。明天辰时，凭晋级玉牌，到城北‘小虚空界’入口集合。”

    “规则只有一条：在小虚空界里活三天。三天后，按队伍剩余人数和获得的‘虚空印记’数量排名，前一百队，晋级第三轮。”

    “组队不分出身，不分地域。但一旦定下来，不能更改。队内可以合作，也可以……互相争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语气特别。

    广场安静了一瞬，接着炸开了锅。

    三人一组！自己组队！

    这意味着，大宗门、大家族的弟子，自然能抱成团。散修和小势力的人，要么自己找队友，要么……被淘汰。

    “组队时间，截止到今天酉时末。过时不候。”

    长老说完，又挥了挥袖子，空中的光影图卷消失。他转身回了贵宾席，不再说话。

    人群立刻乱了起来。

    认识的、同门的，马上聚到一起低声商量。散修们东张西望，找看起来可靠的队友。也有独自站着的，脸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通搓着手，凑近林风，笑得更热情了：“风林兄弟，你看这规则……我们散修，得抱成团啊。我周通修为不算高，开元九层，但跑得快，消息灵通，也打探过一些小虚空界的情况。

    兄弟你实力强，我们组一队，再找个靠谱的，说不定能冲进前一百！”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人群。

    圣无痕那边，早就被七八个黑袍人围住，显然圣族这次参赛的不止他一个，队伍已经组好了。

    楚云舟身边也聚了五六个天剑宗弟子，正在交谈。冰莲谷那边，苏璇和两个同门女弟子站在一起，似乎也在商量。

    柳萱不在。她没参加比赛，现在应该在丹盟。

    “风林兄弟？”周通又喊了一声，眼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风收回目光，看向他。

    “我再想想。”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酉时前，给你答复。”

    说完，他朝周通略一拱手，转身朝人群外走去。

    周通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没喊出口，只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又转头去找其他人。

    林风走得不快，穿过喧闹的人群，朝广场边缘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跟着。

    一道来自冰莲谷方向，清冷，带着关心。

    一道来自圣族那边，冰冷，漠然，像刀子刮过后颈。

    还有一道……来自贵宾席纱帘后，模糊，但很重，像山压下来。

    他没回头。

    走到广场边一棵老槐树下，他停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组队。

    三人一组。

    苏璇肯定会和冰莲谷的人组队。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能更好地隐藏她的身份和伤势。

    他自己呢？

    周通这样的散修，或许可以考虑。但彼此不了解，可靠吗？进了小虚空界，遇到利益冲突，甚至生死关头，会不会被背后偷袭？

    或者……找其他没组队、看起来实力不错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广场上拥挤的人群。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算计，写着紧张，写着对晋级的渴望。

    小虚空界，团队生存战。

    看起来，比幻心塔，要残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