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天枢城西，僻静小巷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归云”。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
林风三人租了间带小院的独房，院墙很高，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就挡了大半。
屋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三人围坐在方桌旁。
桌上摊着张兽皮地图，墨迹还新，是柳萱傍晚从丹盟一位相熟师兄那里拓来的。
图上山川河流标得简单，只大致画出小虚空界里几处已知地形：东边是连绵的“黑风岭”，标注着“多瘴气，有低阶风系妖兽”；
西边是“沉星湖”，写着“湖深难测，水下有暗流”；
中央偏北有块区域画了交叉剑形标记，旁边小字写着“剑冢残迹，剑气残留，危险”；
南边大片空白，只标了“未知荒原”。
“消息是丹盟负责采购药材的陈师兄说的，他常跟各路人打交道。”柳萱指着地图中央偏南一处红圈，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叫‘落魂谷’，听说常年飘着灰雾，能侵蚀神魂。但谷里长着几种少见的阴属性灵草，往年也有人冒险进去采。”
她顿了顿，看向林风和苏璇：“陈师兄说，前几天，圣族的人通过中间商，大量收购‘定神香’和‘清心草’的种子。
这两种灵草都是炼制抵御神魂侵蚀丹药的辅料，不算特别稀有，但一次性收这么多，有点反常。”
林风手指在“落魂谷”的红圈上轻轻敲了敲：“他们想进落魂谷？”
“不一定。”苏璇开口，声音清冷。
她换了件普通的月白襦裙，没穿平时那件水蓝长裙，面纱也摘了，露出略显苍白的脸。
灯光下，她的眉眼更显沉静。“也可能是故意设下圈套。圣族做事隐蔽，不会轻易让人猜到心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剑冢残迹”的剑形标记上：“冰莲谷有位师姐，三年前参加过天骄之战。她说过，剑冢残迹深处，留着上古剑修大战时崩碎的剑意碎片，非常锋利，
神海境修士要是没有护身法宝，靠近百丈就会被无形剑气伤到。但那里偶尔会生出‘剑魄石’，对剑修领悟剑意很有用。”
“圣族用剑的好像不多。”林风思索着说。
“是不多。”苏璇点头，“但圣无痕身边那个穿紫袍的人，我观察过，他指尖绕着的黑气，隐约有剑气的锋利感，只是被阴邪功法盖住了。
他可能修的是某种邪门剑法。剑魄石对他或许有用。”
柳萱又指向地图西北角一片画着波浪线的区域：“这里是‘迷踪林’，树木天生能扭曲人的感知，容易让人迷路。
陈师兄还说，圣族的人最近在打听一种叫‘引路蜂’的妖虫，这种妖虫对迷踪林里的某种树脂气味特别敏感，能用来指路。”
林风看着地图上柳萱标出的几个点：落魂谷、剑冢残迹、迷踪林。都是危险的地方，但也可能藏着特殊资源或机缘。
圣族提前打听、准备对应物资，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不止圣族。”苏璇补充道，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空白区域，“师姐还说，每次小虚空界开启，地形大致不变，但有些细节会随机变动，比如妖兽巢穴的位置、某些天然陷阱的触发点。
但这次，有几支实力不弱的散修队伍，好像提前拿到了更详细的情报，正在高价收购‘避毒珠’和‘破障符’——这两种东西，分别能应对黑风岭的瘴气和迷踪林的幻象。”
“散修队伍？哪几支？”林风问。
“一支叫‘血狼’，领头的是个独眼刀客，神海四层巅峰，做事狠辣。还有一支叫‘鬼影’，行踪不定，擅长暗杀。
他们最近都和圣族的外围人员有过接触，虽然做得很隐蔽，但冰莲谷的情报网还是查到了一些痕迹。”苏璇语气平静，话里的意思却很清楚。
柳萱咬了咬嘴唇：“他们是……被圣族收买了？用来对付我们？”
“不一定是专门对付我们。”林风摇头，目光沉静，“但圣无痕既然已经怀疑我，或者单纯看我不顺眼，顺手放几个棋子，在混乱中给我们找些麻烦，
甚至……下黑手，都是有可能的。小虚空界里，死几个人很正常。”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长，带着夜色的凉意。
“开局怎么安排？”苏璇看向林风。
林风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东南角一片相对平缓、标注着“丘陵地带，妖兽稀少”的区域。
“这里。”他说，“开局传送是随机的，但大概率会落在边缘地带。
我们不进中心，也不碰那几个险地。先在这里汇合，摸清周围环境，杀些低阶妖兽，收集最基本的‘积分令牌’。”
他看向柳萱：“柳师妹，你准备的‘敛息丹’，能持续多久？”
“三个时辰。”柳萱立刻回答，“我改良过，药效更稳，只要不用超过开元境的力量，神海中期以下的修士很难看穿。
但一天最多吃一次，不然会给经脉带来负担。”
“够了。”林风点头，“进入小虚空界后，我和苏师姐先吃敛息丹，把表面修为压在开元境。
苏师姐模拟神海二层的灵力波动，我保持开元圆满。
柳师妹你本来就是开元巅峰，正常表现就行。我们装作一支实力中等、侥幸晋级的散修队伍，不显眼，不惹事。”
“遇到其他队伍怎么办？”柳萱问。
“能躲就躲。”林风道，“躲不开就示弱，交出少量令牌保命。我们的目标是先站稳脚跟，熟悉环境，观察圣辉队和其他强队的动向。
等摸清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苏璇微微点头：“这个安排稳妥。圣无痕要是真想针对我们，开局肯定会派人搜寻。我们低调行事，反而能打乱他的计划。”
“那……如果直接遇到圣辉队呢？”柳萱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跑。头也不回地跑。
苏师姐有伤在身，我们硬拼没有任何胜算。
利用地形，还有柳师妹的丹药和阵法，尽量拖延周旋。撑过三天就是胜利。”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冷意。
跑，不代表只能被动挨打。要是真被逼到绝境……他摸了摸怀里那枚温润的玉佩。烬爷沉睡时留下的那点力量，或许……
他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计划大致定下来后，三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汇合的信号、遇到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法、丹药和符箓的分配……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鲁的喊叫。
“就是这儿！归云客栈！那小娘们说的没错！”
“妈的，找了大半夜，原来躲在这种鬼地方！”
“开门！给老子开门！”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门闩都在跟着震动。
林风眼神一凝，对苏璇和柳萱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明白，苏璇快速戴上面纱，柳萱把桌上的地图和零散物品收了起来。
林风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散修的打扮，衣衫不整，满身酒气。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疤痕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样子吓人，修为在神海三层左右。
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个，眼神飘忽不定；一个矮胖子，满脸横肉，都是开元境巅峰的修为。
刀疤脸正用力拍门，嘴里骂骂咧咧：“里面的人！给老子滚出来！听说你们队里有两个长得不错的娘们？出来让爷看看！”
瘦高个嘿嘿怪笑：“刀哥，听说还是冰莲谷和丹盟的仙子呢！架子大得很，白天在广场上，连正眼都不瞧我们这些散修兄弟！”
矮胖子瓮声瓮气地说：“管他什么谷什么盟，到了这儿，再厉害也得老实点！
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和积分令牌先拿点出来，再让那两个娘们陪哥几个喝两杯，不然……”
“不然怎么样？”林风拉开院门，站在门槛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他把气息收敛在开元境圆满，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修士。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你就是那个叫风林的？听说白天走了狗屎运，第一个爬出幻心塔？
呸！老子最看不起你这种靠女人、靠运气的小白脸！”
瘦高个凑上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风脸上：“小子，听好了！我们兄弟几个也要进小虚空界，手头紧，借点盘缠用用。
把你们身上的灵石、丹药，还有那两个娘们……都交出来！不然今晚别想安生！”
林风没动，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刀疤脸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木牌，木牌边缘有个极淡的印记，像火焰又像爪痕。
印记很淡，几乎看不清。但林风在地宫见过，在拍卖会紫色包厢的帘子上也见过。
是圣族的标记。
虽然刻意做旧了，还沾着油污，但那扭曲的纹路，他绝不会认错。
“谁让你们来的？”林风开口，声音平静。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放屁！老子自己想来的！怎么，不服气？”
林风点点头：“看来是有人让你们来探探底细，顺便找些麻烦。”
刀疤脸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凶狠：“少他妈废话！交不交？”
他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已经撸起袖子，身上的灵力涌动起来，虽然杂乱不稳，但架势摆得很足。
林风叹了口气。
他不想惹事，尤其不想在进小虚空界前暴露实力。但有些麻烦，躲是躲不掉的。
他回头对屋里说：“苏师姐，柳师妹，你们别出来。”
说完，他踏出一步，反手关上了院门。
“小子，找死！”刀疤脸见他这个动作，以为他要动手，狞笑一声，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扇了过来，掌边泛着土黄色的灵力，力道很猛，想一巴掌把他拍倒。
林风没躲。
他抬起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搭，五指像钩子一样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刀疤脸却脸色一变。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那看似瘦弱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而且扣住的位置正好卡在他灵力运转的关键处。
他涌动的土系灵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泄了大半。
“你……”刀疤脸又惊又怒，另一只手握拳，裹着更浓的土黄色光芒，狠狠砸向林风的脸。
林风的右手动了。
后发先至，食指和中指并拢，像剑一样点出，精准地打在刀疤脸砸来的拳锋侧面。
“噗”的一声轻响。
刀疤脸拳头上的土黄色灵力瞬间消散，整条胳膊又酸又麻，拳头软软地垂了下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林风扣着他手腕的左手轻轻一扭一送。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响起。
刀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向前踉跄，一头撞在院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瘦高个和矮胖子见状，怒吼着扑了上来。
一个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发绿，显然涂了毒；另一个双手泛着黑光，直抓林风的后心。
林风脚步一错，身形像游鱼一样从两人中间滑了过去。
左手手肘向后一顶，正好撞在矮胖子的肋下。矮胖子闷哼一声，黑光消失，捂着肚子弯下腰。
同时，林风右手探出，在瘦高个握刀的手腕上一拂一按。
瘦高个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看清情况，胸口又挨了一掌，力道不大，却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林风出门到三人倒地，只用了三四个呼吸的时间。
刀疤脸捂着错位的手腕，靠在墙上，脸色惨白，看林风的眼神像见了鬼。
他神海三层的修为，在这小子面前竟然不堪一击！对方甚至没动用多少灵力，全靠巧劲和精准到可怕的眼力！
“滚。”林风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刀疤脸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说一句，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和矮胖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扶起刀疤脸，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顾不上捡。
林风没追。
他走到瘦高个刚才摔倒的地方，蹲下身，从墙角捡起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看起来就像路边随便能捡到的碎石。
但林风的指尖碰到它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空间波动。
这波动很隐蔽，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力量刻意掩盖过。
他捏着石头，回到院中，关好门。
苏璇和柳萱已经站在屋门口。苏璇面纱下的眼神平静，柳萱则有些紧张。
“没事了。”林风把那块灰色小石头放在桌上，“几个收钱办事的混混，背后有人指使。我没下重手，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
柳萱松了口气，看向那块石头：“这是什么？”
“从那个瘦子身上掉下来的。”林风拿起石头，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石头表面没有任何纹路，但握在手里，那丝微弱的空间波动感更清晰了些。
不是传送符那种稳定的波动，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信号器。
“这里面有很淡的空间印记。”林风沉声道，“像是用来定位，或者……感应什么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