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彩色的。

    红、蓝、紫混在一处，光穿进去，走不远就偏了、散了，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人走进去，前后左右都是流动的颜色，看着发黏，什么都像隔了层毛玻璃。

    三丈外，人影就糊了；五丈外，只剩一团色块。

    声音也闷。

    脚步声踩下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说话声传不出两步，就被雾吞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遥远，像隔了层厚被子。

    林风走在最前头。

    右臂横在身前，拨开雾里伸出来的湿藤蔓似的东西——不知道是植物还是别的。

    左臂垂着，使不上劲，掌心却微微发烫。

    是怀里那枚玉简在发热，热得有点烫手，方向指着正前方，雾最浓的地方。

    苏璇走在他左边，隔半步。

    冰魄剑出鞘半尺，剑身蒙着一层薄霜，霜气在彩雾里晕开一小圈淡蓝。

    她眯着眼，视线在流动的颜色里扫来扫去。

    柳萱跟在右后侧，一只手紧紧抓着林风腰侧的衣摆，另一只手护着背上的小雨。

    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鼻尖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雾……吸进去头会晕。”她小声说，声音闷在雾里，听着发飘。

    林风“嗯”了一声。

    他也觉得晕，不是累，是看久了乱东西的那种晕。

    颜色太杂，晃得眼酸。更怪的是，神识探出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真成了瞎子聋子。

    只能靠眼睛看，靠耳朵听——就算看不太清，听不太真。

    走了约莫一炷香。

    前面雾的颜色忽然变了，不再杂乱，慢慢沉下来，成了灰扑扑的色调。

    街，青石板铺的街。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房檐下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

    风里飘来炊烟味，混着点馊水沟的酸气。

    林风脚步顿住。

    他认得这地方。青云城西，林家老宅后头的窄巷。

    小时候他常在这儿跑，踩着石板缝里的青苔，摔过不少跟头。

    巷子口站着个人。

    青布长衫，腰杆笔直，下巴抬着，看人时眼皮耷拉着。

    是林宏，他名义上的堂兄，总爱带一帮旁系子弟堵他，抢他娘偷偷塞的零花钱。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才’少爷吗？”林宏抱着胳膊，嘴角扯着，语气阴阳怪气，“在外头混不下去，又滚回来讨饭了？”

    声音尖，刺耳。

    林风没动。左手手指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真的疼。

    不是梦。

    “风哥哥……救我……”

    细弱的哭腔从巷子深处传来。

    林风猛地扭头。

    巷子尽头，枯井边上蹲着个小身影。

    绿裙子，羊角辫，脸白得像纸。是小雨。

    她缩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泪。

    “他们……他们要抓我……林风哥哥，我怕……”

    林宏笑得更响，嘎嘎的，像夜鸟叫。

    “听见没？你这病弱的妹妹，等着救呢。去啊？就你现在这样，路都走不稳吧？”

    林风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臂，袖子破了，露出的皮肉翻卷着，灰白色，渗着黑血。

    右手也抖，握不紧拳头。

    背上一轻。

    小雨不见了。

    他猛地回头。柳萱站的地方空了，苏璇也没了踪影。

    只有彩色的雾，重新漫上来，要把巷子吞掉。

    “假的。”

    林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冰冷。

    他闭上眼。

    不看巷子，不听林宏的嘲笑和小雨的哭声。

    丹田里，那团沉寂许久的灰黑色气旋猛地一颤，顺着经脉往上涌，冲过肩膀，撞进脑子里。

    嗡——

    耳边的声音，林宏的、小雨的、巷子里的风声，还有炊烟味、青石板的凉意……全碎了，

    像镜子被砸破。

    彩色的雾重新涌来，翻滚扭曲。

    巷子、瓦房、林宏、枯井边的小雨……颜色褪去，轮廓模糊，

    最后“噗”的一声轻响，散成光点，消失了。

    眼前还是雾，斑斓流动的雾。

    苏璇就在左边两步远，剑已完全出鞘，剑尖指向前方空处，眼神冰冷。

    但她握剑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柳萱还抓着他的衣摆，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印。

    背上的小雨，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醒！”

    林风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吞噬之力，像一盆冰水泼在两人耳边。

    苏璇身子一震，眼神瞬间清明。

    她没说话，手腕一抖，冰魄剑划出一道蓝弧，斩向右侧颜色格外浓的雾团。

    “吱——”

    尖锐的嘶叫从雾团里炸开，像耗子被踩了尾巴。

    雾团猛地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脸盆大小，像一团半透明的肉瘤，和水母似的。

    没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张裂开的大嘴，嘴里一圈细密发光的尖牙。

    身体表面流着七彩的光，和周围的雾一个颜色，刚才就藏在里面。

    苏璇一剑斩中它，透明的身体裂开一道口子，流出银白色的粘稠浆液。

    它疼得剧烈扭动，嘶叫更刺耳了。

    林风几乎在它现形的瞬间就动了。

    右脚踏前，腰身一拧，右掌五指成爪，带着未散的灰黑色吞噬之力，狠狠抓向那团肉瘤——

    不抓实体，专抓它身上流淌的彩色光。

    手刚碰到，那些光就像活物一样往掌心钻，冰凉滑腻，带着勾人沉下去的邪劲。

    下一刻，吞噬之力反卷而上，像一张贪嘴，咬住彩光撕扯、吞没。

    “叽——！！”

    肉瘤发出濒死的尖叫，身体剧烈收缩，七彩光芒快速变暗。

    它猛地一弹，像颗球似的向后射去，撞进浓雾里，瞬间不见了。

    只留下一地银白色粘液，和空气中淡淡的腥甜味。

    雾，似乎淡了点。

    声音也清晰了些。

    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柳萱压抑的、带着后怕的抽气声。

    “是……是幻象？”柳萱睁开眼，额头全是冷汗，手还在抖，“我……我看见丹房炸了，师父他……”

    她没说完，用力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碧绿色丹药，

    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递给苏璇。

    苏璇没接。

    她剑尖垂下，看向林风：“你没事？”

    “没事。”林风甩了甩右手，掌心还有残留的冰凉感，邪劲已经没了。

    吞噬之力吞掉彩光后，反哺回来一丝微弱的精纯能量，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看向柳萱：“小雨怎么样？”

    柳萱赶紧摸了摸小雨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还好，没被惊动。就是……好像更虚弱了点。”她声音发涩。

    林风抿紧嘴唇，蹲下身仔细看脚下的地面。

    黑色砂砾地上，痕迹很乱。

    有自己的脚印，苏璇的，柳萱的。

    还有别的——几处脚印比他们的深，也更大。

    脚印边缘，残留着极淡的金色光点，像踩碎的萤火虫。

    圣族的灵力痕迹。

    他们走过这里，而且……刚过去不久。

    “这边。”林风站起身，指向金色光点延伸的方向。

    那方向，和怀里玉简发热指的方向略有偏差，但大致相同。

    柳萱也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脚印旁的砂砾，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

    “灵力残留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她抬头，眼里恢复了些神采，

    “而且……脚印间距变大了。他们在跑，或者……在赶什么。”

    苏璇收剑归鞘，手没离开剑柄。“那东西，”她看向肉瘤消失的方向，

    “造幻象拖我们。圣族可能也遇到了，但没被拖住太久。”

    林风点头。

    他想起雾外那些银色粘液，圣族在这里动过手，可能也斩了类似的东西，

    或者……根本没被幻象困住。

    “走。”他说。

    三人再次动身，这次走得更小心。

    雾还是浓，但有了刚才的经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林风把吞噬之力留在掌心，随时准备拍出。

    苏璇剑上的霜气更浓，在周身三尺形成一层薄薄的冰雾，

    靠近的彩色雾气会被冻住，流动变慢。

    柳萱一手抓着林风衣角，一手扣着几根银针，针尖泛着幽蓝——淬了清心镇魂的药液。

    又走了约莫百来步。

    前方，雾的颜色忽然开始旋转，像有个无形的漩涡在搅。

    彩光流动变快，让人眼花。

    林风停下，抬手示意。

    苏璇和柳萱立刻止步。

    漩涡中心，雾慢慢散开，露出一条缝。

    不是路，是岩石裂开的口子，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东西——不是苔藓，是发光的粉末，

    像夜明珠碾碎了洒上去，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石壁。

    光很柔和，乳白色，和周围斑斓混乱的雾霭格格不入。

    更怪的是光里透出的气息。

    精纯、浓郁，带着草木清香的生命气息。

    像大热天走进深山老林，吸一口，肺里又凉又甜。

    在这片死气沉沉、颜色诡异、连灵气都混乱暴躁的混沌雾霭深处，

    这道裂缝、这片光、这股气息，干净得……让人发怵。

    林风盯着那片光，没动。

    怀里，玉简的热度，忽然跳了一下。

    指向，正是那道裂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