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朱元璋试探性的询问道:
“皇帝废了,这位置不能空着。你们都是大明的臣子,说说看,如今宗室之中,何人可为新君,承继大统,安定社稷?”
此言一出,方才还死寂的奉天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百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低语议论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议题,牵扯国本,更关联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与政治前途。
有人低声道:“郕王殿下(朱祁钰)乃宣宗次子,英宗亲弟,血统最近,且年已弱冠,或可承继。”
立刻有人反驳:“郕王虽为亲王,然自幼体弱,且听闻性情似乎略显优柔,值此危难之际,恐非雄主之选。”
“不然,襄王殿下(朱元璋第五子朱橚的后代,辈分较高)贤名着称,或可…”
“襄王辈分虽高,然就藩远方,于京中毫无根基,骤然入继,如何服众?如何应对眼下危局?”
“或许应考虑更年幼的宗室,择贤良辅政?”有人提出更冒险的想法。
“糊涂!主少国疑,何况强敌压境!需年长有为之君!”
争论声虽低,却透出各种心思算计、派系权衡。
有人说朱祁钰是“唯一”合适人选,有人则委婉表示对其能力的担忧,更有人试图推出其他藩王,场面一时有些纷乱。
朱元璋高坐龙椅,听着下方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议论,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臣子,到了关键时刻,还是脱不了私心与怯懦!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统一干脆的说法!
他耐心渐渐耗尽,猛地一拍扶手!
“够了!”
一声断喝,震得殿宇回响。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半天也放不出个准屁!”
百官瞬间噤声,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朱元璋冰冷的目光掠过那些低头缩脖的官员,最终落在了肃立在一旁的新任署理兵部尚书于谦身上,语气稍微缓和。
“于谦!你来说!依你之见,何人可继大位?”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于谦身上。
这位刚刚被太祖“剧透”了盖世功绩、破格提拔的臣子,此刻他的意见,分量无疑极重。
许多人心中忐忑,不知这位以刚直着称的于廷益,会说出谁的名字,又会触动哪一方的利益。
于谦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压力如山。但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回陛下,臣以为,当此国难之际,新君当选自近支宗室,年岁适中,能即刻临朝理政,以安天下之心,抗外侮之师。”
他略一停顿,吐出那个在许多人预料之中,却又让部分人心头一跳的名字:
“郕王殿下,朱祁钰,乃宣宗皇帝次子,英宗皇帝弟,序当继统。且郕王殿下已成年,可即刻承位。此乃稳定朝纲、应对危局之最宜人选。臣,荐郕王殿下!!”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于谦的推荐理由充分,直指核心——血统、年龄、局势。
反对者一时难以找到更合适的反驳理由。
朱元璋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在于谦的陈述中思索着。
但他心中其实已有倾向,问于谦,更多是想看看这位“未来救星”的眼界和魄力,也是借他之口,定下基调。
不过,为了万全,也为了堵住某些可能的事后非议,朱元璋忽然微微侧首,似在征询:
“仙师,您看这朱祁钰,可还成?”
隐在暗处的何健旺早就等着呢,闻言立刻传音:
“老朱,于谦说得没错。朱祁钰这人吧,能力算不上雄才大略,但守成有余,关键时刻也敢担责任。
历史上,他接手的就是你曾孙留下的超级烂摊子,虽然最后因为生病和哥哥复辟没能善终。
但他在位期间,重用贤能(比如于谦),整顿边防,算是把大明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稳住了局面。
比地上那个强多了,至少不会把家底败光,也不会乱杀功臣。让他当皇帝,至少这江山暂时塌不了。”
这番评价,既有肯定,也有客观指出其局限,但总体上肯定了朱祁钰在特定历史时期的作用,尤其强调了“比朱祁镇强得多”和“江山塌不了”这两个朱元璋最关心的点。
朱元璋听完,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首次露出了笑容!
“好!好!看来朱瞻基那逆孙,也不全是废物点心,总算还能生出个像点样子的儿子!”
他竟当着满朝文武和地上瘫着的“前皇帝”的面,直接点评起了自己那“好圣孙”的生育质量,语气颇有些“祖辈看孙辈,矮子里拔高个”的感慨。
这突兀的“好评”让殿中众人又是一愣,但联想到太祖爷能“看到未来”,似乎又理解了这份“欣慰”从何而来——比起亡国败家的朱祁镇,能稳住江山的朱祁钰,在太祖眼里可不就是“好子孙”了么!
“朱祁钰!”朱元璋不再犹豫,开口唤道。
一直跪在宗室队列前列,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朱祁钰,闻声浑身一颤,连忙出列,疾步来到御阶之下,深深跪倒:
“孙…孙臣祁钰,叩见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陛下万岁!”
他伏在地上,心脏狂跳。
刚才的议论,于谦的推荐,太祖的询问与那句“像点样子的儿子”,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难道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真的要落到自己头上了?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让他惶恐远大于欣喜。
朱元璋打量着阶下这个年轻人。
比起地上那个废物,朱祁钰至少跪得端正,眼神虽然紧张,但还算清正,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蠢相或奸猾。
“抬起头来。”朱元璋命令道。
朱祁钰依言抬头,依旧不敢直视,但露出了清瘦而略显苍白的面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文弱与不安。
朱元璋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于谦举荐你,仙师也说你守成有余,能担责任。如今国家危难,你兄长不堪大任。这大明的担子,你敢接吗?能接稳吗?”
朱祁钰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肃立的于谦,看到对方眼中鼓励的目光;他又看向地上颓败的兄长和面如死灰的孙太后。
最后,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太祖皇帝的当面垂询!是仙师的认可!是于尚书等忠臣的期望!更是大明江山存续的关键!
他重重地以头抢地,声音决绝:
“孙臣祁钰,才疏学浅,本不敢僭越。然太祖皇帝垂询,仙师认可,于尚书及诸位臣工寄望,江山危殆至此。孙臣,虽万死不敢辞!
若蒙太祖不弃,授以重任,祁钰必竭尽肱骨,夙夜匪懈,外御强虏,内修政事,任用贤能,抚恤百姓,以卫我大明社稷,以报列祖列宗!若有负太祖、仙师及天下所托,祁钰…甘受天谴!”
这番话,虽无华丽辞藻,但情真意切,责任担当之意明确,尤其是最后“甘受天谴”的誓言,显示了他的决心。
朱元璋听着,微微颔首。
能力或许有限,但有这份心气和担当,有于谦等贤臣辅佐,有自己和老四在后面盯着,暂时够用了。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已然有了决定。
他不再看朱祁钰,而是再次环视百官,大声宣布:
“既如此,便以郕王朱祁钰,继皇帝位!即刻准备仪典,昭告天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定于三日后,举行登基大典!”
“至于年号…”
朱元璋略一沉吟,想起仙师提及此人“景泰”的年号,以及其在位期间大体还算平稳,便道,
“新君登基,当万象更新,祈求国泰民安。便用‘景泰’二字吧。”
“儿臣遵旨!父皇圣明!景泰帝承继大统,实乃天命所归,社稷之福!”
朱棣第一个出列,面向龙椅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到底。
他这一带头,分量何其之重!
太宗文皇帝率先表态拥立新君,这不仅是遵循父命,更是在向所有文武百官、向天下昭示:
这场跨越时空的废立,得到了两位显圣祖宗的共同认可与背书,合法性无可撼动!任何对新君的质疑,都将是对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权威的挑战!
有了朱棣这面最显眼的“旗帜”立在那里,下方的百官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恭贺景泰陛下!”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响彻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