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扳手的工人警惕地问。
林天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那个中年汉子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具,又看了一眼他皲裂的虎口。
“老师傅,叫什么名字?”
中年汉子被这气场震住了,下意识回答:“赵……赵三株。”
“赵师傅,你手里的扳手是修管道的,不是打人的。”
林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放下。”
赵三柱的手抖了一下,扳手垂了下来。
这时,发改委主任郝思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凑到林天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个李副总的脸色瞬间变了——“林……林书记?”
这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穿过人群。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那张经常在本地新闻上出现的脸,手里的工具纷纷垂落。
林天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脸,最后落在李副总身上。
“李副总,四个月工资没发,你告诉我,是公司真没钱,还是钱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李副总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后背。
“林书记,这……这个……公司账上确实紧张,煤炭价格涨了——”
“涨了多少?”
“百……百分之三十。”
林天冷笑一声,从钱秘书手里接过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直接拍到李副总胸前。
“发改委给的民用煤指标价格,今年比去年只涨了百分之九。百分之三十?你当我三岁小孩?”
李副总的脸白了。
林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办公楼三楼那间挂着“总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
“把你们老板叫来。今天,现在,立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管他是躲在奥迪里还是躲在别墅里,一个小时之内,我要见到他人。否则,我让纪委和审计局一起进驻,把你们公司过去十年的每一张发票都翻出来,一分钱一分钱地查清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三柱手里的扳手彻底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突然红了。
“林书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就是……就是想问问,今年冬天,我们还能不能烧上锅炉?”
林天看着他皲裂的手,看着他工装袖口磨出的白边,看着他身后那群眼睛里满是血丝的工友。
“能。”
只有一个字,但重若千钧。
林天转头看向住建局长和发改委郝建平,语气变得冷厉: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三天之内,我要一份全市供暖企业的全面摸排报告,资产负债、煤炭储备、设备检修、欠薪情况,一个都不能少。谁要是给我报喜不报忧,我拿谁是问。”
二人同时打了个激灵,连忙点头。
林天又看向赵三柱,声音放缓了一些:
“赵师傅,你们留下两个人代表,其他人先回去。工资的事,我给你们一个承诺——十五天之内,必须解决。解决不了,你赵德柱带着工友到市委门口找我林天,我站在门口给你们答复。”
赵三柱嘴唇哆嗦了一下,突然一把攥住林天的手。
那是一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林书记……我们不是不信你……我们是被骗怕了。去年区里的领导也来过,拍了照、握了手、上了电视,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天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这次不一样。”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一样,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这个书记的手劲很大,大得像一把钳子,能把什么东西牢牢钳住。
人群慢慢散开了。
林天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厂区最深处有一间锁着的仓库,大门上贴着封条。
封条已经破损了,隐约能看见
“石城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 查封”
“那里面是什么?”
林天问。
李副总的脸色瞬间从白变青。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废旧设备——”
“打开。”
“林书记,这个……封条是安监局贴的,我们没有钥匙——”
“我再说一遍,打开。”
林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副总浑身发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手抖得半天对不准锁眼。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浓重的煤尘味扑面而来。
林天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楚了仓库里的东西。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仓库里堆满了整整齐齐的编织袋,每一袋上都印着黑色的字——
“工业用煤 一级”
但让林天浑身发冷的是,在这些工业煤的旁边,堆放着几十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那是被淘汰的小锅炉,铭牌上刻着的出厂日期,还是九十年代的。
而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民用煤指标——转——工业用煤”
“差价:380元
吨”
“本季度操作:12000吨”
林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身后,郝思远的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了地上。
钱秘书无声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功能。
良久,林天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即将到来的寒冬还要冷。
“李副总。”
林天平静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主动交代,争取宽大。第二——”
他指了指钱秘书手里的手机。
“我现在就打电话给市纪委,让纪委直接进驻。到那时候,就不是交代问题,而是交代后事了。”
李副总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林书记……这不是我的主意……是……”
“是谁?”
李副总的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最后定格在林天身后某个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天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越过了破败的厂区,越过了灰蒙蒙的天空,投向了远处市中心那片高楼林立的区域。
“回市委。”
他说,“召集常委,紧急会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省纪委——就说石城这边,有份大礼要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