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看着苏慕湉“吃”完蛋糕后，浑身脱力地趴在石阶上沉沉睡去。

    她伸手擦掉苏慕湉嘴角沾染些许蛋糕碎屑，又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柔软的脸蛋，忍不住呵呵一笑。

    随后莉莉丝打了个响指，一床柔软的棉被凭空出现盖在苏慕湉身上，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脚仔细裹好，隔绝了风雨夜中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莉莉丝才转身看向身后扶着木灵鼎，艰难站起身的圆顺大师身上。

    圆顺大师刚稳住身形，察觉到莉莉丝的视线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盘腿坐下，双手紧紧合十，脑袋埋得低低的，不敢有半分与她对视的念头。

    莉莉丝见他这副刻意闪躲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背着手缓步走到圆顺大师面前盘腿坐下，调侃道：“怎么？我在你眼中是吃人的妖怪不成？为何要这般躲着我？”

    圆顺大师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回道：“莉亚...施主乃是人祖之女，流淌着人祖之血，是比释迦佛还要古老、地位还要尊崇的存在。贫僧不敢直视您的真容，唯恐有所冒犯，亵渎了您。”

    莉莉丝轻笑一声，抬手按住他抖动地肩膀。

    “呵呵~你倒是跟我遇见的死板的老秃驴活得通透些。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因为你们所拜的释迦佛，是我的老友。他在圆寂之前，还特意将你这些徒子徒孙们托付给我，希望我能多照看一二，别让他们走上等级分明、恃强凌弱的歪路。”

    “什么！”

    顺大师大吃一惊，终于抬起头直视莉莉丝的双眼。

    当他看到她眼底那抹血红色时，心中一凛，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那如今的释教，是否...辜负了释迦佛的嘱托？”

    莉莉丝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正面回应，转而开口讲述起一段尘封的过往。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关于我和他最后相处的时光。当时......”

    那段尘封的过往藏在莉莉丝记忆最柔软的角落，此刻随着话语缓缓铺展，仿佛将圆顺大师也带入了那棵古老的菩提树下。

    彼时释迦佛已至人生终末，他的身形枯槁，皮肤皱得如同老树皮，却依旧笔直地盘腿坐在地上。

    他背靠千年菩提树，指尖轻捻一根掉落的菩提枝，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轻响。

    他抬眼看向身旁随意席地而坐的莉莉丝，沙哑地问道：“莉莉丝，你说我这一生，是否对得起人祖的期望？我所建立的信仰，能否真正助所有人抵达人祖所说的那个无苦无悲的终点？”

    莉莉丝正把玩一根刚折下来的树枝，闻言随手将其丢在一旁，眼神坦然地迎上释迦佛的目光。

    “你所建立的信仰算不上完美，它太理想化，没能勘破人心的复杂。但以你所处的环境而言，你已经做到了极致。你不必再去苛责自己，因为从你踏上这条路开始，你就能坦坦荡荡去觐见我爸爸。”

    释迦佛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过话题，而是执着地重复着方才的问题。

    “我只想知道，它能否度化所有人，让每一个生命都能抵达那个终点？”

    莉莉丝见他不肯罢休，知道无法再敷衍下去，便直白地摇了摇头。

    “不能！你的想法太天真，也太不切实际。人心难测，欲望无穷，有人向往光明，就有人沉溺黑暗；有人愿舍己为人，就有人会损人利己。单一的信仰根本无法囊括世间所有人心，自然也不可能度化所有人。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间本就如此。”

    释迦佛听到这个答案，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反而缓缓舒展了眉头，脸上露出一抹释怀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孩童，与他枯槁的身形格格不入。

    “这样也好，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我穷尽一生追求的“圆满”，原来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可能实现，或许这就是人祖所说的——“不圆满才是圆满”吧？”

    莉莉丝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现在才明白你所追求的根本不可能实现？那我就得说说你了，你算算你这大半辈子浪费了多少时光，吃了多少没必要吃的苦？你明明可以活得轻松些，偏要给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锁。”

    释迦佛双手合十，垂眸望着身前的土地，柔声回道：“我始终认为，这世间的苦痛总量是恒定的。如果我能多承担一些，多吃一些苦，那么世人便能少吃一些苦。只要能让众生少一分苦难，我所受的这些，都值得。”

    “迂腐！”

    莉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捡起刚才丢掉的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人口增长曲线与苦痛关联的纹路图。

    “就算如你所说苦痛总量恒定，但你一个人的付出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因为这世间的人会随着生产力发展而变得越来越多。而随着人口激增，苦痛的总量只会呈几何倍数增长，这根本不是你一个人，或者一代人能扛得下来的。”

    释迦佛闻言依旧轻轻摇头，眼神愈发坚定：“我一个人当然不行，但我还有无数弟子。他们会沿着我的道路继续前行，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总有一天，他们能让这世间再无苦难，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共享同一片阳光。”

    他这番执拗的话语，彻底把莉莉丝逼疯了。

    她抬手用树枝轻轻戳了戳他枯瘦的小腿，气急败坏地说道：“拜托，我请你醒醒。你所想的佛国，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人皆有欲，每个人都想活得更好。可资源有限，一个人的“更好”往往要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牺牲”之上。你花费大半生追求的不过是一场空梦！”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成功？”释迦佛的声音没有变化，依旧不疾不徐地回复她，“哪怕我的梦想在你看来遥不可及，我也会坚定地走下去。我的徒子徒孙们，也会继续走下去。只要有人还在追求这份光明，就总有实现的可能。”

    莉莉丝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抛出一个残酷的事实。

    “你以为你的弟子们，都和你一样心怀众生？我早就察觉到他们因为你即将圆寂，私底下已经为了争夺衣钵继承权闹得不可开交。我可以断言，只要你一圆寂，他们立刻就会把你塑成一尊冰冷的神像，然后站在神像之下划定森严的等级，以此彰显自己乃是“释迦佛正统弟子”的身份。你毕生追求的平等与慈悲，很快就会被他们扭曲变质，成为一个剥削工具。”

    释迦佛听闻莉莉丝讲述的可怕未来，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双手合十沉默许久。

    莉莉丝看着他脸上的凝重之色，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等他消化这个极有可能到来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说话。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反驳，而是抬眼盯着莉莉丝血色的瞳孔，恳求道：“莉莉丝，我知道你的能力。所以我求求你，请阻止这一切发生。别让我的信仰变成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别让众生因我而遭受苦难。”

    莉莉丝看着他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眸，沉默片刻，才留下一句“我尽量”。

    看望完释迦佛，莉莉丝起身打开她专属的玉质大门，抬脚准备离开此地前往别的地方“兴风作浪”。

    就在这时，在她身后的释迦佛突然抬头，望向头顶为他遮蔽阳光的菩提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满足而安详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唯愿以一人度众生！望这世间，再无人流泪。”

    话语落下，释迦佛身上的气息渐渐消散。

    莉莉丝回头望着他的身体化作一缕洁净的金光，融入了脚下生他养他的土地，融入了身旁为他遮阳挡雨的菩提树。

    “......傻瓜！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傻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