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搁上案几,里头还散着温润香气,她耳尖一动,听见帐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喘。
她疾步上前掀开纱帐,只见大王面色泛青、额角沁汗,心头猛地一揪,眼圈霎时红了:“大王!这究竟是怎么了?御医不是说只是风寒缠绵,调养几日就好?怎地越拖越重?莫非他们敷衍怠慢,竟敢拿您的龙体当儿戏?我去撕了他们的药方!”
“朕无妨。”他声音沙哑,却强撑着抬手抚她手背,“爱妃莫急——你当真信不过朕的御医?还是……信不过朕?”
她喉头一哽,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旋,终于滚落下来:“可……都七天了,您咳得整夜睡不着,汤药灌下去,连半分起色都没有……”
他抬指,轻轻擦去她颊上湿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这些日子,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朕全听到了。你也一定没少听见吧?”
她再也绷不住,泪水簌簌而下:“大王……您信吗?”
他将她拉近,额头抵着她额角,低声道:“朕只信你指尖的温度,信你熬汤时被灶火燎红的手背,信你踏雪而来时睫毛上挂着的霜花——旁的,全是放屁。”
她抽噎着埋进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万一……万一他们查出来,您这病,真是因臣妾才起的呢?”
他手臂骤然收紧,声音沉如铁石:“那朕就剜了造谣者的舌头,剁了传话人的手脚,再一把火烧尽所有字纸。”
她破涕为笑,蜷在他胸前蹭了蹭:“可他们又要骂臣妾是祸水了……”
“骂?”他冷笑一声,指腹摩挲她鬓角,“谁让朕的爱妃皱一下眉,朕就让他永远闭嘴。”
她仰起脸,眼里水光未干,嘴角却翘得俏:“这话可是大王亲口许的——臣妾早已查实,那谣言,就是楚萧峰与方源两个嚼出来的烂舌根。一个在兵部散播‘王后妖气蚀主’,一个在酒楼高谈‘龙脉将断,皆因红颜’,句句带毒,字字淬刀。”
大王眸色一凛,当即命人传召。
楚萧峰与方源乍闻旨意,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却不敢迟疑,匆匆入宫。
殿内熏香浮动,王后端坐凤位,衣襟未动,周身却似有暗影浮动。
二人甫一抬头,脊背顿时一凉——那不是寻常脂粉气,分明是阴寒蚀骨的妖息,丝丝缕缕,缠绕梁柱。
大王抱恙未临,只由王后代掌威仪。她指尖叩了叩紫檀扶手,声如冰珠落玉盘:“楚萧峰,方源——你们可知罪?”
“臣等惶恐,不知所犯何事!”楚萧峰拱手,语气尚算恭谨。
“本宫召你们入宫,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她忽而一笑,眼尾微挑,“可惜,你们偏要踩着这条活路,往死路上走——宫里宫外,你们散播本宫以妖术蛊惑君心、吸食龙气致大王病危,可有其事?”
方源脸色一白,梗着脖子:“王后若无凭据,岂可空口污人清白?若硬要栽赃,还请亮出人证物证!”
她霍然起身,裙裾扫过金砖,冷光一闪:“证据?本宫站在这里,就是铁证!你们污蔑六宫之主,藐视天家威严,见驾不跪,称臣不敬——这,还不够?”
二人瞳孔骤缩,彼此交换一眼:那妖气愈发浓烈,几乎凝成黑雾缭绕于她袖口。他们咬紧牙关,双膝如铸铁般纹丝不动。
王后拂袖转身,步履生风直奔内殿,进门便扑至榻前,哭得梨花带雨:“大王!楚萧峰与方源目无纲常,拒不行礼,言语狂悖,更私议废立之事……臣妾恐其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啊!”
内殿药气氤氲,大王倚在锦枕上,正小口啜饮一碗新煎的参苓饮,气色已比先前润泽许多。
见她跌跌撞撞闯进来,他放下药盏,眉心微蹙:“爱妃,何事这般慌张?”
一旁的太医和侍卫见状,心头一紧,额角沁出冷汗。
“传令!即刻缉拿逆臣楚萧峰、方源二人!”
大王面色铁青,袍袖猛甩,如鹰隼振翅劈开气流,数百甲士轰然应诺,踏震宫阶,直扑宫门而去。
此时楚萧峰与方源刚步出后宫,正欲前往正殿面圣,迎面撞上黑压压一片禁卫——刀戟如林,铁甲映日,数千人列阵如墙,数百侍卫持刃在前。
“奉王命,拿下二贼!”
话音未落,人潮已如决堤之水涌来。
寒刃森然,在白昼下泛着刺骨青光。楚萧峰疾退三步,左手探出,攥住一名扑来的兵卒手腕,顺势夺剑,剑鞘尚未离手,寒锋已破空而出。
“楚公子,真要在此溅血染阶?”
一名禁卫沉声喝问,握刀的手却微微发僵——他不愿与楚萧峰交手。
楚萧峰不答,拽起方源便向宫外疾撤。身后甲胄铿锵,追兵如影随形。
二人奔至大殿之外的旷野,四野平阔,天光浩荡,远接地平。
追兵旋即合围,刀锋齐指,毫不迟疑地围拢压上!
奈何楚萧峰身法凌厉,剑光乍起似惊鸿掠影,数名侍卫刚踏前一步,便被逼得踉跄倒退。
忽听风声裂空,一名剑卫悍然突进,剑势如暴雨倾盆,连环三击,快得只余残影!力道之沉、节奏之密,竟让楚萧峰瞳孔一缩。
他再顾不得仪态,长剑横扫,削断两柄大刀,身形暴起,直迎那剑卫锋芒!
方源早被数十人轮番围攻,气息粗重,脚步虚浮,手中短棍几欲脱手。
楚萧峰与那剑卫缠斗处,尘土炸开如烟,剑尖交击迸出星火,凛冽剑气激得周围侍卫不敢近身三尺。
“阁下何方高人?江湖走剑三十年,竟从未听过‘楚萧峰’三字!”
那剑卫收势微顿,柳眉一扬,脸上惊色难掩——既钦佩其剑意通神,又忌惮其锋不可挡。
楚萧峰趁她心神微滞,剑尖轻挑,震开对方长剑,旋即足尖点地,掠至方源身侧,反手一挥,三名侍卫应声踉跄跌退。
众人围而不攻,刀尖齐指,却无人再敢抢步上前。
“束手归营,尚可免罪。”
女剑卫抱剑而立,声音清冷,目光却如冰面下暗流涌动。
众人心知肚明:纵然群起而攻,也未必能沾他衣角。
楚萧峰忽而朗笑一声,拉起方源腾身而起,足踏飞檐、掠过宫墙,眨眼间又没入重重殿宇之间。
女剑卫仰首凝望那道远去的背影,轻轻叹道:“这等轻功……怕是连‘踏云叟’都追不上半步。”
她眸光微沉,心底翻涌着不解:如此人物,怎会籍籍无名?原来山外有峰,人外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