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就好像水面漂浮的叶子，看着一小片，伸手一拽的话，就会发现底下有一大堆。
如果说，陆辛最开始的话，大家还以为是他异想天开。
那么随着王文海抛出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这一刻，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来一个想法，那就是他们刑侦一大队，这次可能要丢人现眼了。
“支队长。”
一大队的副大队长林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看着王文海说道：“您的意思，有人故意布置了这个凶杀案，误导我们？”
“是的。”
王文海平静的点点头，手指在卷宗上敲打着，淡淡地说道：“首先，如果是图财，或者说按照你们的猜测，是有人追债。最核心的破绽就在于，对方没必要砍掉他的手指头。”
说着话，王文海看向林平安：“老林，如果我欠你一百万，你最想做的事情是砍我的手，还是要回那笔钱？”
“额，当然是要钱了。”
林平安下意识的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仅仅是林平安一个人，整个会议室里的刑警们，全都反应过来王文海这几句话的意思。
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是图财害命，对方砍掉手指头的这个做法，就非常的突兀。
“看样子，对方不是追债的。”
程兵缓缓说道：“追债没必要砍掉手指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李童出租屋里面的人体组织和头发，就有问题了。”
“是啊。”
王文海点点头道：“之前你们所有的侦破方向，都是以这具尸体是李童本人为依据的。但如果尸体不是李童，那就有意思了。”
听到他的话，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但大家都明白了王文海的意思。
就像他说的那样，之前警方的侦破方向，依据是那具不能证明身份的尸体是李童本人，所以一直都找不到凶手。
但如果那具尸体不是李童呢？
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有趣了。
在座的这些人，基本上都受过专业的刑侦训练，哪怕是非专科学校毕业的，也都是有着多年刑侦经验的老江湖，之前没想到这里，是因为周晓燕和李芳芳母女俩的供词，让他们走进了死胡同，下意识的把尸体已确定为李童。
现在王文海推翻了这个判断，他们马上意识到这里面的疑点重重。
“如果这尸体不是李童，那问题就很多了。”
程兵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首先周晓燕和李芳芳的口供就有问题，她们为什么撒谎？”
“还有。”
林平安想了想说道：“如果死者不是李童，那李童出租屋里面的人体组织和毛发，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凶手故意放在那里的？凶手又是怎么知道李童住在哪里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开始讨论了起来。
很显然。
他们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王文海今天要召开这个会议了。
王文海满意的点点头，等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这才缓缓说道：“大家不要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这个尸体不是李童，那我们现在就不能假定李童已经死了，明白么？”
大家的神色凛然，纷纷点头。
他们明白王文海的意思，既然尸体可能不是李童，那李童的生死就非常关键了。
如果他没死的话，很可能是嫌疑人。
而如果这家伙已经死了，那么就更有意思了，整个案子就更加复杂了。
“老程。”
王文海缓缓开口，对程兵严肃的说道：“你派两个人，悄悄盯着周晓燕和李芳芳，明白么？”
“明白了。”
程兵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知道王文海的意思，既然怀疑尸体根本不是李童，那这对母女的所谓口供，还有不在场证明，就值得商榷了。
“说实话，我真不希望凶手跟她们有关。”
王文海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但我们是警察，连法医都不能确定是不是李童，她们俩却能一口咬定尸体是李童，这实在是太让人奇怪了。”
程兵沉默不语，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凡是见过周晓燕和李芳芳的刑警们，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他们明白王文海这几句话的意思，就像他说的那样，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周晓燕母女俩身上的嫌疑，一下子就扩大了许多。
“行了，大家都忙起来吧。”
王文海站起身，淡淡地说道：“重点排查李童的社会关系，密切注意周晓燕母女的情况。还有，调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失踪的中年男子家属报案。”
“是。”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着，站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
王文海这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再次拿着卷宗看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这个卷宗，越觉得有点奇怪。
“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王文海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说道。
门被推开，陆辛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支队长。”
看着王文海，陆辛开口说道：“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跟我？”
王文海眉毛挑了挑，有点意外：“怎么没找你们程队？”
“额，是程队让我来的。”
陆辛连忙解释道：“他说我那个想法太异想天开了，他不敢做主，还是让您做决定吧。”
王文海顿时笑了起来，马上明白了程兵的意思。
要知道。
在官场当中，越级上报是大忌，尤其是像公安局这种部门，动不动就越级上报，很容易造成内部不团结。
哪怕是王文海，他在东川县的时候，往往也都是先汇报给李宏源这个常务副局长，然后才汇报给唐万里。
有程兵背书，陆辛在自己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王文海想到这里，看着陆辛开口问道。
“情况是这样的……”
陆辛看着王文海，缓缓说道：“我觉得，李童很可能已经死了。”
“喔？”
王文海挑了挑眉毛，看了陆辛一眼：“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猜测？”
他还真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如此笃定的告诉自己，李童已经死了，难道他有什么新的发现？
“因为他没必要那么做。”
陆辛看着王文海，缓缓说道：“我查过他的材料，这个李童基本上属于社会渣滓那种，说的不好听一点，这王八蛋或者就是浪费空气那种，外面欠了不少钱的情况下，他还在赌博，还在敲诈勒索周晓燕母女俩。”
顿了顿。
陆辛补充道：“这种人，是非常惜命的，他哪怕像野狗一样活着，都不会寻死。”
“继续……”
王文海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
“李童的亲戚跟他已经没有来往了，除了周晓燕之外，他没有任何一个敲诈勒索的地方。”
陆辛继续说道：“像您之前说的，哪怕有人追债，顶多也就是打他一顿，不会要他的命。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要杀死一个人，然后隐姓埋名的藏起来？”
听到陆辛的分析，王文海的脸色平静，却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
“你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许久之后，王文海抬起头，缓缓说道：“就像你说的，李童确实没有必要杀人之后隐藏起来。”
顿了顿。
他反问道：“难道不可能是这家伙杀人劫财，逃之夭夭么？”
“额……”
陆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我觉得概率不大，他好赌，除非是抢了几百万，否则几万块钱的话，他没必要费力气布置这个李代桃僵的计划吧？”
王文海点点头，倒是认可了陆辛的说法，随口问道：“那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重点还是要围绕着周晓燕母女俩。”
陆辛对王文海说道：“李童的社会关系虽然有点复杂，但有动机杀死他的人，其实真的不多。”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王文海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
这是打算重点调查周晓燕！
“这样吧。”
王文海想了想说道：“你找几个人，调查一下周晓燕的社会关系，包括家人、朋友和邻居等等，查清楚她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看看有没有可能存在同谋。”
“是。”
陆辛闻言连忙点头。
很明显，王文海对于自己的侦破思路是认同的。
“去吧。”
王文海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看着陆辛急匆匆离开的背影，王文海忍不住笑了笑，轻轻摇头。
年轻真好啊！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宏源办公室的号码。
“李局，是我。”
王文海开口说道：“有个案子得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吧。”
李宏源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道。
毕竟王文海新官上任，自己肯定是要支持他的。
“是这样的……”
王文海没有废话，便把案子的情况介绍了一下，最后说道：“我们刑侦这边现在怀疑，这案子有可能存在其他方面的可能性，打算再深入调查调查。”
“那就查。”
李宏源闻言说道：“铁山分局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你们。”
“谢谢领导。”
王文海连忙表示感谢，这才挂断了电话。
朝里有人好做官，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