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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西市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只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梆子响,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卸货声。
“回春堂”后门无声滑开,走出两人。
苏念雪换了身素净的青色布裙,外罩一件半旧鸦青斗篷,兜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她背着一只半旧的藤木药箱,箱体磨损处泛着温润光泽,显然有些年头了。
阿沅做侍女打扮,荆钗布裙,低眉顺眼跟在身后,手中提着个竹编小篮,覆着素布。两人步履不疾不徐,融进西市灰蒙蒙的晨雾中,毫不起眼。
昨日那位管家留下住址,是西市与内城交界处的“柳叶巷”。那里虽非高门大户聚居之地,却也多是殷实人家,庭院深深,闹中取静。
行至巷口,天色已蒙蒙亮。巷子清幽,两侧槐柳成荫,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管家所言宅邸在巷子中段,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无匾无额,低调得很。
阿沅上前叩门。三声过后,侧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仆妇脸。
“找谁?”
“昨日贵府管家至‘回春堂’延医,为夫人看诊。我家姑娘应邀而来。”阿沅递上昨日管家留下的名帖。
仆妇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打量二人几眼,尤其目光在苏念雪身上停留片刻,似在评估这年轻女医的成色。片刻,她侧身让开:“请进,容老身通禀。”
宅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绕过影壁,是座小巧庭院,花木扶疏,假山鱼池,颇见雅趣。只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药味,混合着艾草燃烧后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寒。
苏念雪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冰蓝色眼眸在兜帽下微凝。
这气息……与阿沅所受掌力、与王老五伤口残留、与泥鳅巷死者体内的阴寒,同源。虽已极淡,几乎被浓郁药气掩盖,但瞒不过她对气息的敏锐感知。
果然,这位“染了寒症”的夫人,并非普通风寒。
仆妇引二人至正厅稍候,自去内院通传。厅内陈设简洁,桌椅皆是上好花梨木,却无多余饰物,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意苍凉孤峭。主人品味,可见一斑。
片刻,脚步声传来。昨日那管家快步走入,神色比昨日更显焦灼,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苏大夫,您可来了!”管家拱手,语气急切,“夫人昨夜病情反复,高热不退,呓语不止,府中请的几位大夫皆束手无策,只说邪寒入体,非药石可医……还请大夫快去看看!”
“管家莫急,容我先看看病人。”苏念雪声音平静,起身。
“这边请。”
管家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内院。院子更显幽静,几丛翠竹,一架紫藤,只是那药味与阴寒气息愈发明显。正房门前,两个小丫鬟正端着热水、药渣进出,神色惶惶。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帘幕低垂,炭盆烧得正旺,热气蒸腾。浓郁的药味、熏香味、以及病人身上散发的浊气混杂在一起,令人胸闷。
拔步床上,锦被中蜷缩着一名妇人,看年纪不过三十许,面容清秀,此刻却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蹙,似在忍受极大痛苦。她身上盖着厚厚棉被,却仍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床边站着一位身穿青色直裰、年约四旬的男子。男子面容清癯,下颌微须,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此刻却眉头深锁,目光沉凝地看着床上妇人,正是黑铁城别驾,赵文渊。
他身侧还站着两名老者,皆作大夫打扮,一人正捋须沉吟,另一人则面带难色,摇头叹息。
“大人,苏大夫请来了。”管家低声禀报。
赵文渊转身,目光落在苏念雪身上。见她如此年轻,且是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涵养极好,并未表露,只微微颔首:“有劳大夫。”
那两名老大夫也看向苏念雪,见她年轻,又背着个半旧药箱,眼底皆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其中一人忍不住道:“赵大人,夫人此症古怪,邪寒深重,恐已伤及心脉肺腑。这位……姑娘,年纪轻轻,还是莫要逞强,以免误了夫人病情。”
另一人虽未说话,但神色间亦是赞同。
苏念雪恍若未闻,只对赵文渊略一欠身,走到床前。她并未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妇人面色、唇色、眼睑,又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妇人双手指甲,最后俯身,在妇人口鼻前细嗅片刻。
“开窗,撤去炭盆。”她忽然道。
“什么?”管家一愣。两名老大夫更是愕然。
“病人高热无汗,面赤唇焦,舌苔虽不可见,但呼吸灼热,口气浊腐,此乃热邪内闭,阳气被郁,不得外达。屋内密闭,炭火烘烤,如抱薪救火,徒增其热。”苏念雪声音清晰平静,“开窗通风,撤去炭盆,以温水擦拭病人手足心、腋下、脖颈,物理降温。”
“可夫人畏寒战栗……”管家迟疑。
“那是真热假寒,内真热而外假寒。继续闷捂,邪热不得泄,必入心包,那时便真棘手了。”苏念雪语气不容置疑。
赵文渊目光微凝,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抬手:“按苏大夫说的做。”
“是。”管家不敢再言,忙指挥丫鬟开窗撤炭盆,打来温水。
窗一开,清冷晨风涌入,冲散满室浊热。床上妇人似乎瑟缩一下,但片刻后,紧蹙的眉头竟似松了些许。
苏念雪在盆中净手,用干净布巾擦干,这才在床前绣墩坐下,三指搭上妇人腕脉。
触手肌肤滚烫。脉象沉数而紧,如按钢丝,且尺脉尤甚。指尖下,那跳动之中,隐隐有一股阴寒滑腻之感,如毒蛇潜行于血脉深处。
她闭目凝神,指尖微微加力。体内《玄冰素问诀》悄然运转,一缕极细极寒的真气循着指尖,如丝如缕,探入妇人体内。
真气游走,如目亲见。妇人经脉之中,一股灼热火毒与一股阴寒邪气交织缠绕,火毒浮于表,阳亢灼肺;阴寒伏于里,盘踞心脉、肾经。那阴寒之气,幽深晦暗,带着一种腐朽、死寂的意味,与阿沅所中掌力、与西市疫病根源,如出一辙!
只是这妇人体内的阴寒,似乎更加“精纯”,并非简单的外感邪毒,倒像是……被某种阴寒之物长期侵蚀,或主动吸纳了某种阴寒气息所致。
苏念雪心中电转。赵夫人一介内宅妇人,如何会接触“幽泉”秽力?是意外沾染,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睁开眼,收回手。
“大夫,内子病情如何?”赵文渊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但眼底关切与焦虑难掩。
“夫人所患,确非寻常伤寒。”苏念雪缓缓道,“乃外感热毒,引动体内伏寒,寒热交错,邪郁于内。热邪灼伤肺津,故高热、口渴、呼吸灼热。寒邪内伏心肾,故外显畏寒战栗,内则真阳被遏。更兼邪气中挟秽浊,如油入面,胶结难解,故寻常清热散寒之药难以奏效,反助邪气。”
她话语清晰,剖析病理深入浅出,两名老大夫起初不以为然,听着听着,神色渐凝。其中一人忍不住问:“邪气中挟秽浊?此言何解?夫人深居简出,何来秽浊之气?”
苏念雪抬眼看他:“秽浊未必源于外感。饮食、起居、乃至贴身之物、常处之地,若沾染阴秽,日久天长,亦可侵人体内,成为伏邪。一旦外感引动,便如堤溃蚁穴,一发不可收拾。”
她目光转向赵文渊:“大人,夫人近日可曾接触过异常之物?比如,来历不明的器玩、首饰、香料?或曾去过阴湿秽浊之地?”
赵文渊脸色微变,似想到什么,看向管家。管家也是神色一凛,忙道:“夫人平日深居简出,所用之物皆是府中常备,并无异常。只是……半月前,夫人曾去城西‘慈云庵’进香祈福,归来后便有些精神不振,三日前开始发热……”
慈云庵?苏念雪心中一动。西市“瓦罐坟”那片棚户区附近,似乎就有一座荒废的庵堂,名字不详。
“慈云庵在何处?香火如何?庵中可有异常?”苏念雪追问。
管家答道:“在城西,靠近瓦罐坟那片。香火……不算旺,庵堂也有些破旧。异常……似乎没有。哦,对了,夫人回来提过一句,说庵中后院有口古井,井水甚寒,夏日触之生凉,庵中师傅还用那井水制了些‘冰莲茶’请香客品尝。夫人喝了一盏,当时还说沁人心脾。”
冰莲茶?古井寒水?
苏念雪与阿沅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沅微微点头,显然也联想到了哑姑所说的“水有异”。
“可否取夫人当日所携之物,尤其是从庵中带回之物,容我一观?”苏念雪道。
赵文渊立刻吩咐管家:“速去将夫人那日所穿戴衣物、携带之物,尤其是从庵中所获之物,全部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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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不多时,管家捧来一个托盘,上有一套素净衣裙,一枚寻常的檀木佛珠,一只装了庵中“冰莲茶”残渣的香囊,还有一串以深褐色石子串成的手链,石子打磨圆润,隐有暗纹,触手冰凉。
“这手链是?”苏念雪捻起那串石子手链。
“是庵中一位老师傅所赠,说是后山溪涧中捡的‘寒玉石’,长期佩戴可宁心静气。夫人觉得别致,便戴了几日。”管家道。
苏念雪将手链凑近鼻端,仔细嗅闻。除了淡淡檀香,果然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与赵夫人脉象中、与西市疫病源头的阴寒,同源!
是了。问题出在这“寒玉石”上!不,这恐怕不是什么天然玉石,而是沾染了“秽力”的某种矿石!长期贴身佩戴,秽力便悄无声息侵入人体,成为伏寒。赵夫人体质偏弱,又饮了那可能被污染的井水所制“冰莲茶”,内外交感,伏邪暴发,便成了如今这般凶险症候。
“这手链,以及那‘冰莲茶’,便是病源。”苏念雪放下手链,声音清冷,“此物阴寒秽浊,长期接触,损伤人体阳气根本。夫人本就体虚,更兼外感热毒引动,故而成此危症。”
赵文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不通医理,但苏念雪言之凿凿,条理清晰,且与夫人发病时机、症状皆能对应,已信了七八分。
“慈云庵……”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眼中寒光一闪。
“大人,当务之急是先救治夫人。”苏念雪打断他的思绪,“夫人邪热内闭,寒邪深伏,需先泄其热,再逐其寒。泄热易,逐寒难。寒邪已与气血胶结,非猛药不能去,然夫人此刻正气已虚,恐不耐攻伐。”
“那该如何?”赵文渊急问。
“需以金针泄热,先开其闭,令邪有出路。再以汤药徐徐图之,扶正祛邪。然……”苏念雪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串“寒玉石”手链上,“此秽浊之物不除,根源不断,恐难根治,且有反复之虞。”
赵文渊何等人物,立刻听出弦外之音:“苏大夫之意,是这手链来历有问题?慈云庵……”
“此物阴寒异常,非天然玉石应有之性。且其气息,与西市近日所发‘寒疫’之根源,颇有相似之处。”苏念雪点到即止,不再多言。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赵文渊眼中神色变幻,惊疑、愤怒、沉思,最终化为一片沉冷。他看向苏念雪的目光,已带上一丝郑重与探究。
“还请苏大夫先为内子施针用药。其余之事,赵某自有计较。”他拱手一礼,语气诚恳。
“自当尽力。”苏念雪还礼,打开药箱。
她先取出一套银针,在灯火上燎过,又以特制药液擦拭。银针细长短不一,在指尖泛着清冷光泽。
“请大人与诸位暂避,留一二丫鬟协助即可。”苏念雪道。
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丫鬟。自己也退出内室,在门外等候。
室内安静下来,只余病人粗重的呼吸声。
苏念雪静立床前,缓缓吐纳,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冰蓝色眼眸沉静无波,仿佛幽深寒潭。
下一瞬,她动了。
素手如穿花蝴蝶,快得只见残影。一根根银针精准落下,刺入妇人“大椎”、“曲池”、“合谷”、“十宣”等穴。针入即起,手法快如闪电,每一针落下,妇人身体便是一颤,皮肤下隐隐有热气蒸腾而出。
这是泄热之针,开鬼门,洁净府,给内郁之热邪以出路。
十针过后,妇人闷哼一声,额角、颈侧渗出大量滚烫汗珠,面色潮红稍退,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苏念雪手势不停,换了一套稍长的金针。这次下针更慢,更稳。针尖刺入“膻中”、“巨阙”、“关元”、“气海”等要穴,或捻或转,或提或按,以自身精纯的《玄冰素问诀》寒气为引,丝丝缕缕,渡入妇人体内,寻踪那盘踞心肾的阴寒伏邪。
金针渡穴,以阴制阴,以寒逐寒。此法凶险,需施术者对寒气掌控妙到毫巅,稍有不慎,反会助长邪气,或伤及病人本元。
苏念雪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她却恍若未觉。指尖冰凉,金针微颤,与妇人体内那股阴寒秽力,展开无声的拉锯与驱逐。
时间点滴流逝。
门外,赵文渊负手而立,面沉如水。屋内偶尔传来妇人低低的呻吟,以及金针颤动的细微嗡鸣。他虽不通医术,却也知这年轻女医正在行险着。
管家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那两名老大夫也未离去,站在廊下,神色复杂。他们行医多年,何曾见过如此迅捷精准、又透着玄妙的针法?心中那点轻视,早已被惊疑取代。
约莫半个时辰后,内室门“吱呀”一声打开。
苏念雪面色微白,但眼神清亮依旧,走了出来。
“热邪已泄大半,寒邪暂被压制。我已开好方子,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两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她声音略显疲惫,却依旧平稳,将一张墨迹淋漓的药方递给管家。
又取出一只小巧玉瓶:“此乃我自配‘清心丹’,若夫人夜间再有高热惊悸,可化水服一粒,可暂安神志。”
赵文渊接过药方扫了一眼,见上面药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分明,绝非庸手所能开。再看苏念雪神色,知她损耗不小,心中感激,郑重一揖:“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诊金……”
“诊金不急。”苏念雪抬手止住,目光平静看向赵文渊,“夫人之病,根在秽浊之物。秽浊不除,病根难断。而此秽浊之物,恐非仅存于慈云庵一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西市近日疫病蔓延,病者症候与夫人颇有相似。民女不才,略通医理,疑心此疫,或与某些来路不明、沾染阴秽之‘货物’有关。而这些货物,恐与昌盛行码头、黑水坞货栈,脱不了干系。”
赵文渊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苏念雪,似要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这话的真伪与深意。
苏念雪坦然回视,冰蓝色眼眸清澈见底,无惧无波。
良久,赵文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锐光闪烁,低声道:“苏大夫今日之言,赵某记下了。夫人之病,还请大夫费心。至于其他……赵某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大人明鉴。”苏念雪敛衽一礼,不再多言,示意阿沅提起药箱。
“管家,取百两纹银,送苏大夫回医馆。另,派得力之人,暗中护送,务必确保苏大夫安全。”赵文渊沉声吩咐。
“是。”
苏念雪未再推辞,与阿沅在管家陪同下,走出赵府。
天色已大亮,朝阳初升,将柳叶巷染上一层淡金。
苏念雪回首,望了一眼那低调的黑漆大门。
种子,已经种下。
接下来,就看这位赵别驾,如何让这颗种子,在西市这块看似板结的土地上,破土而出了。
而她,需要在这暴风雨来临前,为自己,为“回春堂”,筑起足够坚固的堤坝。
“阿沅。”她低声唤道。
“姑娘。”
“回去后,你立刻去寻老瘸子,让他务必查清慈云庵底细,尤其是那口古井,以及庵中‘寒玉石’来源。”
“是。”
“另外,”苏念雪抬眼,望向西市码头方向,那里,力夫的号子声正随着晨风隐隐传来。
“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位昌盛行的三掌柜,‘恰好’让他知道,他那位好大哥,似乎惹上不该惹的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