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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5章 墨兰107— 青鸾初引
    澄心斋内,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墨兰与赵策英隔着一方紫檀木小几对坐。几上未设茶点,只放着一只素白瓷瓶,瓶内插着几枝半开的金桂,香气清幽。

    

    这是他们“健康调理”的惯常场景。自墨兰入主凤仪宫,每隔三五日,赵策英便会来澄心斋坐上一个时辰。有时只是静坐对弈,有时墨兰会为他诊脉,调整药膳方子,偶尔也会教他一两个简单的导引动作。

    

    但今日不同。

    

    墨兰看着赵策英,缓缓开口:“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臣妾提过的‘导引九禽戏’?”

    

    赵策英点头:“记得。你说那是养生导引的第四阶,前些日子才说时机未至。”

    

    “如今时机到了。”墨兰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在几上徐徐展开。

    

    绢上以工笔绘着一幅人像,是个男子做舒展引臂的姿态,动作优美如鹤展翅。旁边以小楷注着呼吸节奏、动作要领,还有几句口诀。

    

    “这是九禽戏的第一式,‘青鸾引’。”墨兰指尖轻点画卷,“青鸾是祥瑞之鸟,性温和,姿态舒展。这一式取青鸾振翅之态,重在开胸理气,疏通手三阴、手三阳六条经脉。”

    

    赵策英仔细看着画卷。他修习前三阶功法已有数年,对这套养生体系并不陌生。正形十二式矫正体态,柔筋十八法活络筋骨,养脏九息诀调理内腑——每一步都循序渐进,效果实实在在。他如今四十出头,精力却比许多三十岁的臣子更旺盛,夜里少眠也不觉疲惫,这便是明证。

    

    但第四阶,墨兰一直未授。

    

    “为何今日可以教了?”赵策英抬眼问。

    

    墨兰微微一笑:“前三阶是筑基,将陛下的形体、筋骨、内腑调理到圆融通达之境。第四阶的导引,动作看似舒缓,实则牵动更深层的气血循环,需得基础扎实方能修习。否则形似而神不至,反无益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九禽戏的修炼,与寻常功法不同。”

    

    “有何不同?”

    

    “需‘引’。”墨兰注视着他,“臣妾自幼习此术,师父曾说,九禽戏形易学,神难至。每个招式看似是动作,实则是一套完整的气血运行轨迹。初学者若无人从旁引导,只学外形,不过活动筋骨而已,得不到其中真意。”

    

    赵策英眸光微动:“如何引?”

    

    “需臣妾以特殊手法,在陛下修习时从旁辅助。”墨兰语气平静,“说穿了也不玄妙——陛下做动作时,臣妾以指法点按相应穴位,助气血循经而行。待陛下熟悉这套运行轨迹后,便可自行修习。但最初几次,乃至日后每次修习新招式,都需臣妾在场。”

    

    她说得坦荡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赵策英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记得,你说过这套功法共四十八式。前三阶三十九式,朕都已学会,且能自行修习。”

    

    “是。”墨兰点头,“正形、柔筋、养脏三阶,重在调理己身,陛下天资聪颖,早已掌握精髓。但第四阶的导引……不同。”

    

    她拿起素绢,指尖轻抚上面的图案:“导引之术,看似动的是肢体,实则引的是天地人三才之气。修习时需心静神凝,呼吸与动作相合,意念与气血相随。若无人从旁护持引导,极易行差踏错——轻则气机紊乱,白费工夫;重则伤及经脉,反损根基。”

    

    这话半真半假。导引九禽戏确有独到之处,但远没有她说得这般凶险。墨兰前世教沈墨时,便是让他自行修习,他也练得很好。

    

    但这一世,她要加一道锁。

    

    一道只有她能解的锁。

    

    赵策英看着她,眼神深邃:“所以,这九禽戏朕可以学,但必须你在场?”

    

    “至少最初半年如此。”墨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待陛下熟悉气机运行,便可自行修习。但每学一新式,仍需臣妾引导三次以上。这是为陛下安危计,也是为此术传承的严谨。”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况且,陛下修习此术,本也不全为自身。”

    

    赵策英挑眉。

    

    墨兰垂下眼帘:“陛下可还记得,臣妾曾说过,这套养生导引之术若夫妻同修,相辅相成,于孕育子嗣大有裨益?前三阶调理的是各自根基,而这第四阶的导引,修到深处,能优化精元气血质量。”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珩儿和璇儿虽平安康健,但陛下春秋正盛,将来或许……臣妾想着,若陛下精元更充,气血更旺,于子嗣、于社稷,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策英听懂了。

    

    她在告诉他:你修此术,不仅是为自己长寿安康,更是为将来的皇子皇女打下更好的根基。这是为了赵氏皇族的传承,为了大宋的国本。

    

    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

    

    “好。”赵策英终于点头,“朕依你。”

    

    墨兰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敛去,换上郑重之色:“还有一事,需陛下应允。”

    

    “说。”

    

    “此术非同小可。”墨兰缓缓道,“臣妾师门有训,导引九禽戏止于夫妻同道,不可外传。便是亲生子女,也需待他们成婚立室、心性成熟后,由父母一同传授。若擅自外传,一则功法失真,二则……恐损传承气运。”

    

    她看着赵策英,一字一句:“臣妾请陛下立誓,此术止于陛下之身。除非将来由臣妾亲自传授,否则绝不传于第二人——无论是兄弟姐妹,还是其他任何人。”

    

    澄心斋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桂花香幽幽飘进来,阳光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赵策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这规矩,倒比皇室玉牒还严。”

    

    “养生之术,关乎根本,不得不慎。”墨兰神色不变,“陛下若觉不妥,此事便作罢。前三阶功法已足保陛下安康。”

    

    “朕没说不妥。”赵策英收敛笑意,正色道,“朕以赵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导引九禽戏之术,止于朕身。除非皇后亲自传授,否则绝不外传。若违此誓,皇图不稳,基业难继。”

    

    誓言沉重,在静谧的室内回荡。

    

    墨兰起身,郑重一礼:“谢陛下。”

    

    誓言立下,因果便绑定了。从此,这九禽戏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纽带,一道只有两人能跨越的桥梁。

    

    “现在,可以教了?”赵策英问。

    

    “可以了。”墨兰走到他身侧,“请陛下起身。”

    

    赵策英依言站起。墨兰让他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而后站到他身后。

    

    “青鸾引,起势如风。”墨兰声音轻缓,“陛下先放松站立,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如立松柏。”

    

    赵策英照做。这起势与正形十二式中的“承天式”相似,他做得娴熟。

    

    “吸气,双臂缓缓平举。”墨兰边说,边将双手虚按在他肩胛两侧,“意念想着,气息从足底升起,经腿、过腰、循脊,如春水漫过堤岸,缓缓上行。”

    

    赵策英闭目,依言而行。他能感觉到墨兰的手虽未直接触碰肌肤,却有一股温煦之意透衣而入,在他肩背处缓缓流转。

    

    “至双臂与肩平时,气已至手。”墨兰声音如潺潺流水,“此时呼气,双臂如鸟展翅,向两侧缓缓展开——不是用力,是像有风托着你的手臂,自然张开。”

    

    赵策英跟着引导,双臂舒展。这动作看似简单,但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肩、背、胸的肌肉都被温和地牵拉开来,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至指尖。

    

    “好,保持。”墨兰的手指轻轻点在他后背几处穴位,“现在,吸气,意念聚于掌心,如握明珠。”

    

    赵策英凝神,果真觉掌心微热。

    

    “呼气时,双臂如青鸾收翅,缓缓归于身前。”墨兰引导着,“动作要慢,慢到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的舒展与收缩。”

    

    一套动作做完,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赵策英缓缓收势,睁开眼。肩背处一片松快,胸腔仿佛被打开,呼吸都深长了几分。更奇妙的是,方才墨兰手指点按之处,此刻仍有温煦余韵,如冬日暖阳照在背上。

    

    “这便是青鸾引。”墨兰退开两步,微笑看他,“陛下感觉如何?”

    

    “畅快。”赵策英活动了一下肩臂,“看似简单,实则玄妙。”

    

    “今日只学外形,陛下先熟悉动作与呼吸。”墨兰走回几前,重新坐下,“待三日后,臣妾再为陛下行导引之法,那时感受会更不同。”

    

    赵策英点头,又依样做了两遍。他本就有功底,学得很快,三遍下来,动作已颇流畅。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墨兰为他斟了杯温水,“导引之术贵在持之以恒,不在贪多求快。陛下每日晨起练一遍即可,待三日后,臣妾再教下一层。”

    

    赵策英饮尽杯中水,忽然问:“这九禽戏,你要教朕多久?”

    

    墨兰抬眼看他:“九式全授,快则年余,慢则两年。待陛下悉数掌握,便可自行修习,无需臣妾时时在侧了。”

    

    赵策英沉默片刻,道:“不急。”

    

    墨兰微怔。

    

    “慢慢教。”赵策英放下杯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朕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起身离去。

    

    墨兰独坐澄心斋内,看着那卷素绢上的青鸾图,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从此往后,赵策英修习导引九禽戏,便离不得她的“引导”。这不仅是功法的绑定,更是信任的深化,是利益的交织。

    

    而那道誓言,更是一重保障——他不能将此术传于他人,意味着这套养生体系中最高深的部分,将永远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窗外的日光渐斜,将桂花瓶的影子拉得细长。

    

    墨兰收起素绢,走出澄心斋。外头秋高气爽,凤仪宫的殿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知道,这只是漫长布局中的一小步。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就像那青鸾引的动作——不急不躁,舒展自如,却在无声中,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

    

    而她与赵策英之间,这场基于理性与契约的同盟,也在这一个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悄然加深,直至牢不可破。

    

    这,便是她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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