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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12章 朱祁钰24· 水
    景泰三年腊月初八,腊八节。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摆着一碗腊八粥。粥是用各种米豆干果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还没送进嘴里,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诚掀开门帘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南边急报。”

    朱祁钰把勺子放下,接过那张折子。打开,看着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完,她把折子合上,放在炕桌上。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发大水了。”她说。

    王诚愣住了。

    朱祁钰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腊月的寒气。外头院子里,几个太监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响。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进宫。”

    王诚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朱祁钰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铺着白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在乾清宫里看雪,算着朱见深能活多少岁,自己能活多少岁。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四府发大水,田淹了,房倒了,人死了。折子上说“灾民嗷嗷,待哺甚急”,这几个字她认识,但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

    她关上窗户,回到炕边坐下。那碗腊八粥还冒着热气,她看了一眼,没胃口。

    半个时辰后,三个人站在她面前。户部尚书金濂,兵部尚书于谦,左都御史陈循。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

    “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二十万两,米十万石,由户部侍郎耿九畴亲往赈济。于爱卿,你派兵沿途护送,不许出乱子。陈爱卿,你派御史随后巡查,有贪墨者,就地锁拿。”

    三个人愣了一下。

    金濂先说:“陛下,二十万两是不是……”

    朱祁钰看着他:“是不是什么?”

    金濂把话咽回去了。

    于谦说:“臣遵旨。”

    陈循说:“臣遵旨。”

    朱祁钰摆摆手:“去吧。今日就办,明日出发。”

    三个人退出去。

    朱祁钰坐回炕边,端起那碗腊八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拿勺子戳了戳,没吃,放下。

    外头传来王诚的声音:“陛下,粥凉了,奴才给您换一碗?”

    “不用。”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州、松江、常州、镇江,那都是好地方,鱼米之乡,年年往京城送粮食送布匹。现在全淹了。百姓没饭吃,没房住,还得病死。

    她想起去年太湖发大水,她减膳十日,派人去赈灾,还在乾清宫设了香案祈福。那时候她觉得做得挺好。

    现在又来一次。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王诚。”

    “奴才在。”

    “乾清宫设香案,朕要为灾区百姓祈福。”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应道:“是。”

    香案设在乾清宫正殿,对着南边。朱祁钰跪在蒲团上,焚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她念的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念着,让外头的人听见。

    王诚站在边上,垂着手。

    祈福完,朱祁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传旨:朕减膳一月,每日只吃两餐,素食。省下的银子,折米五千石,加拨灾区。”

    王诚应了一声。

    朱祁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香案。香还在烧,烟袅袅的,往上飘。

    她想起自己刚才跪在那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笑。

    腊月初九,耿九畴带着银子和米,从京城出发了。同行的还有二十个医官,带着防疫散、避秽丸,一箱一箱的。

    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队伍出发的时候,有号角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腊月十二,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朱祁钰打开看,是派去苏州暗访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苏州知府接到圣旨当天,就把免税告示贴出去了。百姓围着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但有个县丞,发粮的时候往自己家里多留了两袋,被人看见了。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传锦衣卫指挥使。”

    腊月十五,那个县丞被锁拿进京。朱祁钰在乾清宫亲自审问。那人跪在下头,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

    “拿了多少?”朱祁钰问。

    “回……回陛下……两袋……就两袋……”

    “两袋粮,够多少人吃一顿?”

    那人答不上来。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斩。抄家。”

    那人瘫在地上,被拖出去了。

    腊月十七,锦衣卫又送来一份密报。这回是好事。说耿九畴到了苏州,开始发粮发银。百姓排着队领,有人领了粮,当场就哭了。太医院的人设了点,给灾民看病发药。防疫散一包一包发出去,避秽丸一粒一粒分下去。

    密报上还说,有个老头,领了药之后,跪在地上往北边磕头,嘴里喊着“皇上万岁”。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的天。

    腊月二十,工部的人进宫。

    “陛下,太湖那边堤坝坏了,得修。”

    朱祁钰看着他:“修要多少钱?”

    “回陛下,估摸着得五万两。”

    “拨。招募灾民修堤,日给米二升,银一分。修堤期间,免其家杂役。”

    工部的人领旨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该热闹的,但今年冷清。朱祁钰下了旨,今年小年宴免了,省下的银子拨去灾区。后宫的娘娘们没说什么,几个小的也不懂。

    朱见济跑来找她,拉着她的手,非要让她看新得的玩具。那是个木头做的小船,王诚让人做的。朱见济把船放在水盆里,用手拨着水,让船漂来漂去。

    “父皇你看!船!”

    朱祁钰蹲下来,看着那艘小船在水盆里晃悠。木头做的,涂了桐油,还挺像那么回事。

    “好看。”她说。

    朱见济嘿嘿笑了两声,又拨水,船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捞起来,继续玩。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坐船出海的人。冬月十九,天津卫码头,她亲自去送的。十艘船,挂着帆,慢慢驶远,变成十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些人现在到哪儿了?不知道。

    她摸了摸朱见济的头,站起来。

    “父皇还有事,你自己玩。”

    朱见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父皇……”

    “下次来,父皇再陪你看船。”

    她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五,景德镇的折子到了。说今年遭灾,瓷窑烧不了那么多,请求减免岁造瓷器。

    朱祁钰批了两个字:“准。减三分之一。减免部分折银五千两,拨充苏松赈灾。”

    腊月二十八,锦衣卫送来年前最后一封密报。说苏州那边,堤坝修得差不多了,灾民领了工钱,买了年货,能过个年了。耿九畴还在那儿盯着,说要等堤坝全部修好才回京。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

    王诚进来掌灯,小声问:“陛下,今儿个晚膳摆哪儿?”

    “就摆这儿吧。”

    晚膳摆上来,两碟素菜,一碗汤,一碗米饭。朱祁钰拿起筷子,吃了几口,放下。

    “王诚。”

    “奴才在。”

    “太子那边,最近怎么样?”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太子挺好的。太后那边常派人去看,给送吃的送玩的。翰林院的讲官每天去讲课,太子学得认真。”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想起那张脸,五岁零十个多月,长得越来越像他爹。

    她又想起自己那几个小的。朱见济快五岁了,还天天蹲在地上看蚂蚁。朱见泽一岁零六个多月,会跑了,摇摇晃晃的,见人就笑。朱见润和朱见泓一岁零五个多月,双胞胎,刘氏说现在能分清了,老大爱笑,老二爱哭。朱见淳一岁零五个多月,还是安安静静的。朱见浚一岁零一个多月,白白胖胖的。朱见治一岁零一个多月,上回去看他,他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使劲往前爬。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躺下来,翻了个身。

    外头传来风声,呼呼的。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再有一天,这一年就过完了。

    她闭上眼睛。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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