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七年十一月初九,天阴得厉害。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摊着两份折子。左边那本是从浙江送来的,右边那本是从湖广送来的。她看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然后放下,没说话。
陈太监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浙江的折子上写着,山阴那边海溢了,海水倒灌进来,淹了几十个村子。人死了多少,还没数清,折子上只写了四个字:“溺者万计。”
湖广的折子写着,宜章那边大水,河堤垮了,庄稼全淹了,房子也倒了,人也死了,不知道多少。
她把两份折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
“传内阁,六部尚书,即刻进宫。再传皇子所,让那十二个孩子都来,站在边上听。”
半个时辰后,文德殿里站满了人。内阁三个,六部尚书六个,后头还站着一排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六岁,都穿着素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着。
朱祁钰坐在上首,把那两份折子递给内阁首辅。
“念。”
首辅接过去,念了一遍。浙江的,湖广的,念完了,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朱祁钰开口:
“浙江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五十万两,粮三十万石。户部派侍郎去,今日就定,明日出发。兵部派兵五百沿途护送。”
她顿了顿,又说:
“湖广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也派侍郎去,同样明日出发。”
底下的人应声,开始忙活。
朱祁钰没再看他们,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那十二个孩子。
朱见洛站在最前头,八岁,眼睛盯着那些大臣,一动不动。朱见澈站在他旁边,六岁,也在看,但看的不是大臣,是那些折子。朱见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朱见淮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冲出去干点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散了朝,她把那十二个孩子带回乾清宫暖阁。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都看着她。
她开口说:
“刚才的事,都看见了?”
十二个人齐声说:“看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
她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浙江的地图,一份湖广的地图,还有两本册子,是户部刚送来的人口册。
她把东西放在炕桌上,说:
“浙江那边,淹了几十个村子,死了多少人还不知道。你们现在要做一件事:估一估,要运多少粮去。”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见洛走上前一步,问:“父皇,有每个村子的户数吗?”
朱祁钰指了指那本册子。
朱见洛拿起来翻了翻,然后退回去,跟朱见澜凑在一起,开始翻那本册子。朱见澈也凑过去看。朱见淮站在边上,插不上手,急得直搓手。
朱祁钰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朱见洛抬起头,说:
“父皇,儿臣算了一下,浙江那边,光山阴一县,就有两万多户。按一户五口算,十万人。一万人一天吃两百石粮,十万人一天就是两千石。要是先运一个月的粮,就得六万石。”
朱见澜在旁边补充:“还得算上损耗,装船卸船会洒,路上会潮,得多算两成。”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朱见澈忽然开口:“父皇,那些死了的人,就不用吃了。但活着的,可能伤了的,病了的,得多吃点。”
朱祁钰看着他,问:“那你说,该多算多少?”
朱见澈想了想,说:“儿臣不知道。但儿臣想,应该问问那些去过的人。”
朱祁钰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第二天,她把那十二个孩子带到惠民药局。
药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领药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风冷飕飕的,他们缩着脖子,但没人走。
朱祁钰带着那十二个孩子站在远处,看着。
她指了指朱见沐和朱见澈,说:
“你们俩,去那边站着。看那些人领药的时候什么表情,听他们说什么话。站一个时辰,回来告诉我。”
朱见沐和朱见澈点点头,走到药局门口,站在边上,开始看。
她又指了指朱见澜和朱见洛,说:
“你们俩,去账房。看他们怎么记账,怎么发药,对得上对不上。”
两个人走了。
她又指了指朱见淮和朱见洸,说:
“你们俩,去码头。看那些粮怎么装船,有多少人干活,口粮够不够。”
两个人眼睛亮了,拔腿就跑。
剩下六个,她让他们站在自己身边,一起看。
一个时辰后,三拨人回来了。
朱见沐先开口:“父皇,儿臣看了。那些人领药的时候,有的笑,有的哭。笑的是领到了药,哭的是家里死了人。还有一个人,领了药没走,站在那儿发呆。儿臣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儿子死了,药领回去没人吃了。”
朱见澈在旁边补充:“儿臣听见有人说,药是好的,就是太远了。他们从村里走了一天才到这儿,脚都磨破了。”
朱祁钰点点头,看向朱见澜。
朱见澜说:“账房那边,账都对得上。但儿臣发现,发药的人有时候会多给那些抱着孩子的人一点。管事的看见了,没吭声。”
朱见洛说:“儿臣问了,说那是规矩,有孩子的可以多领一份。”
朱祁钰又看向朱见淮。
朱见淮说:“码头那边,粮装得慢。绳子不够用,民夫要等绳子。儿臣去数了,有三十个人在等,等了一炷香。”
朱见洸说:“儿臣去看了伙房,民夫的饭是稀的,儿臣尝了一口,没几粒米。儿臣问管事的,他说粮要省着给灾民。”
朱祁钰听完,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那十二个孩子站在她面前,都看着她。
她开口说:
“今儿个看的,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明天交给朕。”
十二个人齐声说:“是。”
第二天,她看了十二份见闻录。朱见沐写得细,连那个发呆的人眼睛里的光都写了。朱见澈写得柔,那个脚磨破的人他写了三行。朱见澜写得硬,全是数字,但数字背后都有事。朱见洛写得整,像一份小奏折。朱见淮写得急,字歪歪扭扭的,但把那三十个人等绳子的事写清楚了。朱见洸写得实,稀饭没几粒米,他画了一个碗,碗里画了几粒点。
她一本一本看,看完了,放在一边。
十一月底,浙江和湖广的钦差回来了。
朱祁钰没让他们先来乾清宫,让他们直接去皇子所。
皇子所的大屋里,十二个孩子坐成一排,面前摆着纸和笔。两个钦差站在前头,一个讲浙江,一个讲湖广。
浙江的钦差说,海溢那天,水来得快,人跑不赢。有的爬树上,有的爬房顶,有的被卷走了。后来水退了,地上全是泥,泥里有人,有牲口,有房子。
湖广的钦差说,河堤垮了,水漫过来,庄稼全完了。现在水退了,但地没法种,得等明年。百姓没粮吃,靠朝廷的粮撑着。
十二个孩子听着,有的在写,有的在想,有的眼睛红了。
讲完了,钦差问:“诸位殿下,有什么想问的?”
朱见沐先举手:“那些死了的人,埋了吗?”
钦差说:“埋了。深埋,撒了石灰。”
朱见澈举手:“那些没死但没家的人,住哪儿?”
钦差说:“搭了窝棚,先住着。明年开春再盖房。”
朱见澜举手:“这次一共拨了多少粮,多少银?”
钦差说了个数。
朱见洛举手:“够不够?”
钦差想了想,说:“够。但紧。”
朱见淮举手:“那个堤,为啥会垮?”
钦差说:“年久失修,钱不够。”
朱见洸举手:“那以后怎么办?”
钦差看了看他,没说话。
问完了,钦差走了。十二个孩子坐在那儿,都看着他。
朱祁钰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她走进去,看着那些孩子,说:
“今儿个听了,想了,问了。现在,每人给朕写一条建言。明年该怎么做,才能少死点人。”
十二个人拿起笔,开始写。
朱见洛写:加固海塘,每年检查一次。
朱见澜写:常平仓的粮,要按人口多存三成。
朱见澈写:每个村要有个老人,专门看天,看见水来了就敲锣。
朱见沐写:药要多存,特别是治拉肚子的。
朱见淮写:堤要修,用石头,不用土。
朱见洸写:发粮的时候,要派人盯着,不能让人贪。
另外六个,有的写多造船,有的写多挖井,有的写养信鸽传信,有的写让兵帮着救。
朱祁钰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把那张“看天敲锣”的挑出来,把那张“加固海塘”的挑出来,把那张“常平仓多存粮”的挑出来。
她说:
“这三条,朕会让工部和户部去办。办成了,是你们的功劳。”
十二个人眼睛都亮了。
朱见澈小声问:“父皇,那个看天敲锣的,真的有用吗?”
朱祁钰看着他,说:“有用没用,办了才知道。但你能想到这个,比有用没用都重要。”
朱见澈低下头,脸有点红。
腊月初十,朱祁钰把工部和户部的人叫来,把那三条建言交给他们。
工部的人看了看加固海塘那条,说可以办,明年春天动工。
户部的人看了看常平仓那条,说可以办,明年开始多存粮。
那个“看天敲锣”的,她交给了当地的县官,让他试试。
办完了,她回到乾清宫,在暖阁里坐下。
窗外又飘起雪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些孩子的脸。朱见沐问“那些死了的人埋了吗”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朱见澈说“看天敲锣”的时候,声音小小的。朱见澜算那些数字的时候,眉头皱着。朱见洛问“够不够”的时候,眼睛里有事。
一个一个,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
她嘴角弯了弯。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