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既启,百官列班已定,宋老令公忽自外而入,登殿见驾。
姜昭棠见之微讶,当即起身,亲至阶前相扶,引老令公就坐于丹陛之上。
“老令公今日何故亲临?朝中纵有事务,遣人传报于朕便是,何须劳烦尊驾。”
宋老令公躬身致歉:“臣未及先行奏闻,望陛下恕罪。近闻朝中有弹劾宋氏之议,且欲传集三司会审,此事干系重大,臣不敢轻心。人证于诸公为重,于宋氏亦重,宋氏需借其人自证清白。臣恐此辈为奸人所害,遭灭口之祸,故昨夜已遣人暗中护持,只恨终究迟了一步,仍被恶人先下毒手,因未提前沟通,吾家侍卫与城卫有纠纷,损伤了些人手,坏了坊市治安,晚些时候,老臣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姜昭棠目光淡淡扫过宋承川,似笑非笑,略一沉吟开口道:“老令公还是识大体啊,不过那些人证,自然有专司去看护,何必您劳心呢,老令公操劳一生,如今也该颐养天年,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必事事躬亲,凡事由他们自行承担便是。”
宋承川微微欠身,从容笑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老臣终究是尘世俗人,放不下身后儿孙。今日亲至朝堂,便是想当面问个究竟,臣那子孙,究竟触犯何等法度,竟劳动左相与裴令公一同上疏弹劾?想来此事必有缘由,绝非空穴来风。老臣亲来一看,若果真有罪证确凿,臣绝不徇私偏袒。广平宋氏世受国恩,绝不能容不肖子弟败坏门风,有负陛下倚重,更有负朝廷社稷。”
裴令公与左相目光一碰,各自眼底都掠过几分无可奈何。
这位宋老令公,在先朝便极受先皇倚重,更曾为当今陛下讲授经义,论资历、论功勋,皆是朝中首屈一指。
昔日执掌枢机,处置朝政稳练周详,是朝野公认的社稷柱石。只是他年高归隐,久不登朝,众人几乎淡忘了广平宋氏深处,还藏着这样一位分量极重的元老。
今日骤然现身,哪怕他们如今身为宰相,也不得不暗自收敛锋芒。
不光二人缄默不语,朝臣们也纷纷垂头不敢言语。
“殿上何以如此寂静?诸公不议朝政么?”宋承川环顾左右,疑惑开口。
姜昭棠面色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老令公既已亲临,便先议你宋家之事。有你在此,这些后辈臣工,谁敢多言半句。”
宋承川闻言,缓缓躬身,语气沉缓而恳切:“陛下说笑了。老臣不过是一介致仕老朽,昏聩无用,昔年虽蒙先帝看重,如今早已没了体面。今日强登朝堂,抛头露面,实是万般无奈。宋明远与宋合勋,乃老臣一子一孙,资质虽鲁钝,却自幼在府中受教,深知为臣者当勤于王事、忠守社稷。近来陛下锐意整顿朝纲,裁汰冗勋,充实国用,乃是利国利民的大政。他父子二人蒙恩受命,夙夜在公,不敢懈怠,老臣皆看在眼中。只是二人终究才疏,身居职任,行事急躁,其间难免有疏漏失当之处,引得朝中诸公耳闻,不明内情,心生不满,竟未肯先行规劝,径直诉诸朝堂,上疏弹劾。老臣闻之,既痛心,又心寒。”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苍凉:“今日老臣上朝,便是为他二人请辞。恳请陛下下旨,革去此二人所有勋爵官职,贬为庶民。往后,老臣以性命担保,他父子二人绝不再踏足朝堂半步,只在乡间晴耕雨读,约束族人,闭门思过。陛下,不知此意可否成全?”
姜昭棠一时怔住,半晌才缓过神来:“老令公,何至于此,怎说出这般话来。”
话音未落,宋承川猛地站起身,随手将手中拐杖掷于一旁,双膝一屈,径直跪倒在丹陛之下。
“求陛下,念在老臣昔日些许微末功劳,成全老臣今日之请!”
姜昭棠神色几番变幻,终是露出几分无奈,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
“老令公一片恳切之心,朕已然尽知。待朝议散后,朕自会细细斟酌处置。”
宋承川听得此言,却退后两步,身形微微一踉跄,复又重重跪伏于地,叩首道:“不止他二人,老臣身上一应荣宠爵禄,也请陛下一并革去。古语有云,德须配位,若使无能者居朝列,于社稷无益,于朝纲有损。伏乞陛下明旨,成全老臣此番心愿。”
姜昭棠此番并未再上前搀扶,只望着阶下老者,长长叹了一声:“既如此,朕便准了老令公所请,左右,速将老令公扶起归座,年事已高,切莫在殿中有所闪失。”
宋承川由左右内侍扶起,并未即刻归座,反倒整了整微乱的衣袍,转过身,对着阶下的裴令公与左相,缓缓躬身,深深一揖。
这一揖端端正正,礼数周全,满殿文武又是一怔。
“二位相公,”他声音虽苍老,缓声道,“昔日孔夫子有云,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二位相公身居宰辅之位,心悬社稷,不避亲贵,直言弹劾宋氏子弟,乃是为朝廷肃纪纲,为陛下尽忠忱。老夫今日在此,非但无半分怨怼,反倒要谢二位当头棒喝。宋氏子弟久蒙恩荫,安于尊荣,难免骄矜疏懒,若无这般严词鞭策,只怕愈发不知敬畏,他日铸成大错,累及家门事小,贻误朝政事大。《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二位相公这般直言敢谏,正是朝臣本分,堪为百官表率。”
姜昭棠眼看着,心里暗诽真是老狐狸,一番话说得情理兼备,既抬举了二人公忠体国,又顺理成章地将一场破家的弹劾,化作了对家族子弟的砥砺敲打,
裴令公与左相见状,哪里敢受这元老一拜,慌忙双双出列,躬身还礼,姿态恭谨至极。
左相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愧意:“老令公言重了,实在折杀我等。宋氏世代忠良,朝野共知,我等不过是循章奏事,何敢当老令公此言。劳动您这般高龄亲至朝堂,已是我等思虑不周,万万不敢当。”
裴令公亦连忙附和,语气愈发恭敬:“老令公德高望重,又是帝师旧臣,我等后辈,素来敬仰。今日之事,竟烦劳老令公亲自出面,实属我等失礼。改日定当择一吉日,携薄礼登门拜谒,亲至宋府,聆听老令公教诲,还望老令公莫要推辞。”
宋承川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笑意,虚扶一把,语气淡然:“二位相公客气了,朝廷有律,家事为国事,何须如此多礼。”
说罢,他才在滕内侍的搀扶下,缓缓归座,腰背虽微驼,端坐于殿中,却依旧如苍松老柏,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仪,令左相与裴令公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暗叹一口气,想着,这才叫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