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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王虎也到了,他比云浩南还要高半个头,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其实门框够高,但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进门都要弯一下腰。
“见过大帅。”王虎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抱拳行礼,退到一边站着,把自己高大的身躯缩在墙角,看起来有些滑稽。
秦渊看着这几个人,笑道:“找你们过来,是为了查蛊毒案的事。”
他喝了口茶,轻轻放在桌案上:“大理寺那边已经结了案,定了范阳卢氏主谋。但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想再看看,你们如今也自立了门户,跟着一块儿走一遭。”
王虎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这粗莽汉子能帮什么忙。
云浩南瞬间会意,深深一揖道:“您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张昭也起身行礼,未曾多言,他虽反应迟钝,但也能明白其中深意。
当朝国师亲自查案,满朝上下,除了三位宰相,谁都要听调听宣,哪里用的上他们这些只会厮杀的丘八,如今喊过来,这是为了给老弟兄的注色经历上添一笔罢了。
“行了,都坐,哪来的这么多礼。”
秦渊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还没有想好从哪里开始查,蛊毒案涉及的案宗太多,卢氏在长安宅邸的搜查经过,那些毒虫和草人的来路,大理寺审讯的细节……每一条线都可以查,但每一条线都不好查。
“任在野。”
“在。”
“你的人……把长安城最近一段时间的异动理一理,大事不必禀,我要的是那些奇人异事,包括那些不对劲的小事,又或者,哪个坊里突然来了奇怪面孔,哪个铺子的买卖做得不太对劲,卖的是长安不常见的稀罕物件,哪条巷子里夜里有什么奇怪动静,都记下来,汇总成册,我要看。”
任在野会意,点了点头:“下官今日就安排下去。”
“云浩南。”
“末将在!”
“大理寺从卢氏府上搜出了几样东西,其中有草扎的人偶,上面画着一些纹路。我问过大理寺的人,他们说那纹路不像是中原常见的。你去职方司,找韦司丞找一本书,名叫《异域方物志》,还有那些记录异国风俗的杂书,看看有没有相似的。”
“领命。”
“张昭。”
“末将在!”张昭抱拳道。
“你带着你的人,去长安城里那些热闹的地方转一转,也不必刻意做什么,就是转一转,听听老百姓说什么,蛊毒案闹得这么大,市面上肯定有议论,听听他们都在传什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张昭疑惑道:“大帅,您是说让末将去听墙根?”
“嗯……用听墙根也行。”秦渊说,“不过要体面一些,茶馆酒肆,东市西市,胡商的铺子,脚夫的歇脚点,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听到什么都记下来,不管有用没用。”
张昭“哦”了一声,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既然大帅说了,那就照做。
秦渊想了会儿,吩咐道:“王虎,带着你手下的人,侦办期间,踏踏实实的跟着任在野做事,克制下自己的脾气,不许闹事,若是我知道你再胡闹,扒了你的皮!”
“得令!”王虎拱了拱手。
秦渊吩咐完,摆了摆手:“都去吧,有了消息随时来报,都谨慎些,别太刻意,每个人去账房领一千两银。”
众人离开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沐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秦渊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阿闵,那个柳清澜,今早也递了帖子来,说是要来。”
秦渊皱了皱眉道:“柳清澜?”
“嗯……怕夫人生气,没告诉她。”
由不得沐风不担心,自从秦渊在洛阳出了事,莫姊姝不止一次说要杀了这个狐狸精,要知道,莫夫人从来不会这样直白又明确的说要杀一个人。
“也是,不过这件事也绕不开小姝……”
“瞒着才伤人呢。”沐风白了他一眼。
“那就见。”秦渊呼了口气。
沐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白夜行抱着剑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秦渊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有时候甚至忘了他在身边。
他重新拿起任在野留下的那卷纸,又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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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看得更慢,每一条记录都反复看了两三遍,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平平无奇的文字里找出一点什么。
三月份从扬州来的丝绸商人……
这个有什么联系,不过好像船舶司那边划给东瀛一个港口。
四月份从岭南来的药材贩子,岭南多瘴气,毒虫也多,以前听四皇子讲过那边的事情。
西市粟特商人卖的那批珊瑚珠,买主没留姓名,只说是替东家买的。
崇仁坊空宅里的异响……
嗯?卢氏的宅子就在崇仁坊……
四月下旬福来客栈烧过的纸灰,上面有不明符号。
他把纸卷合上,放在案角,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碎片太碎。
碎得像一地的瓷片,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也不知道哪一片跟哪一片能拼在一起。
也许它们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器物,硬要拼在一起,反而会拼出一个四不像来。
查案就是这样。
你以为找到了一条线索,追下去,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一堵墙。
真正的线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在你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慢吞吞地露出一个头来,然后让你感慨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秦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的光线慢慢变亮,窗棂的影子从西墙挪到了东墙。
白夜行换了个姿势,长剑在他怀里转了个方向,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院又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石板上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踩着某种不知名的鼓点,每一步都落在节拍上,不急不慢,恰到好处。
白夜行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秦渊眯了眯眼,先看见的是一截白腻的脖颈,那脖颈纤细却不显单薄,线条流畅地延伸到锁骨,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再往下一袭紫色劲装,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一把盈盈可握的细腰。
那料子看着寻常,颜色也素净,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可穿在她身上,偏偏就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柳清澜不笑的时候就极美,甚至美得有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魅惑之意。
一旦笑起来,眼尾微微上挑,便凭空添了几分风情,像是三月桃花瓣落在春水里,软绵绵的,又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甜。
柳清澜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书房,最后落在秦渊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须臾,敛衽一礼道:“拜见国师。”
秦渊耐人寻味的笑道:“没有通报,你是怎么进来的?”
“奴先去拜会了莫夫人,然后让公输先生带我进来的。”
“你先去见了莫夫人?”秦渊诧异道。
“嗯。”柳清澜四处打量了一番。
“她可是扬言要杀了你。”秦渊目光变得奇怪。
“对,奴此来先跪拜认罪,请莫夫人息怒,夫人识大体,说过节,以后再清算,当下先忙正事。”
秦渊无奈一笑道:“你倒是有办法。”
柳清澜露出一抹魅惑的笑,蓦地蹙眉道:“我来,国师欢迎么?”
秦渊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自然是欢迎,说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南风。”柳清澜一本正经地回答,迈步走了进来,裙摆掀起一小片风,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哦,对了,今儿早上刮的,还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