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碎石丘陵地带，一条古老的商道蜿蜒穿行。

    一支由近百名骑士护送，载着数百名平民的庞大车队，此刻正被一团团扭曲的黑暗阴影围困在狭窄的谷地中。

    这是“雄狮骑士团”，一个传承了八百年，以荣耀和圣光为信条的古老贵族武装。他们的团长，艾德里安侯爵，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此刻正用他那柄传承了十二代的圣剑“晨曦之光”，艰难地支撑着一道摇摇欲坠的圣光屏障。

    屏障外，是数十只如同流淌的墨汁般，没有固定形态的恶魔——“暗影魔”。

    它们是魔王麾下最难缠的先锋兵种之一。

    这些怪物能够虚化自身，无视绝大多数物理攻击，甚至能部分豁免纯粹的圣光伤害。它们如同鬼魅般在战场上穿梭，时而化作一道利爪撕裂骑士的铠甲，时而潜入车队的影子中，将惊恐的平民拖入黑暗，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稳住！维持圣光阵列！”

    艾德里an侯爵怒吼着，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注入圣剑的斗气已经让他感到阵阵眩晕。

    圣光是他们唯一的依仗，但对暗影魔的效果却大打折扣。每一次净化一头暗影魔，都要消耗数名骑士的全部力量。而敌人的数量，却仿佛无穷无尽。

    “侯爵大人！西侧防线快撑不住了！兰斯洛特骑士长他……他的左臂被暗影吞噬了！”一名年轻骑士带着哭腔报告。

    艾德里安的心沉了下去。

    兰斯洛特是他最得力的副手，一名货真价实的辉月骑士，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那种诡异的法则侵蚀。

    他看了一眼身后车队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他们是他的领民，是王都沦陷后，他拼死也要保护的火种。

    可现在，火种即将熄灭。

    “荣耀即吾命……”艾德里安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已经布满裂纹的祖传圣剑，准备下达最后的，也是最荣耀的冲锋命令。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恶魔带来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沉重的阴影，仿佛有数座山峰从云层之上压了下来。

    呜——

    刺耳的音爆声撕裂空气，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在艾德里安侯爵和他所有骑士毕生难忘的目光中，六个身高超过十米，通体由暗金色合金打造，线条充满了冰冷暴力美学的钢铁巨人，从天而降。

    轰！轰！轰！

    它们以一种无比精准的姿态，轰然砸落在车队周围，沉重的质量让大地都为之震颤。每一台机甲落地，都溅起漫天烟尘，形成了一个比骑士们的圣光阵列更加坚不可摧，也更加令人绝望的钢铁包围圈。

    它们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身经百战的骑士战马都发出了恐惧的悲鸣，瘫软在地。

    它们是如此的冰冷，以至于机体散热时发出的轻微嗡鸣，都像死神的呼吸，让周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那……那是什么怪物？”一名年轻骑士颤抖着问道。

    艾德里安侯爵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些钢铁巨人。他认得它们肩部那个崭新的徽记——一艘在闪电与齿轮环绕下的方舟。

    这是秦漠的军队。

    这就是那个强迫他们交出兵权，废黜了帝国，自称“救世联盟”的男人，所掌握的力量吗？

    还没等他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战斗，已经开始了。

    只见为首的一台魔能机甲，肩膀两侧的装甲板无声滑开，露出两盏巨大的，如同探照灯般的装置。

    下一秒，两道并非金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手术灯般惨白的强光，骤然射出，笼罩了整个战场。

    “净化探照灯”，启动！

    这不是祈祷而来的圣光，这是由“圣光之心”提供能源，通过无数魔能回路增幅、提纯后，被工业化量产的“法则武器”！

    被这光芒照耀到的瞬间，那些原本在虚实之间不断转换的暗影魔，如同被泼了卸妆水的浓妆演员，瞬间被打回原形。

    它们发出了痛苦而尖锐的嘶鸣，虚化的身体被强行凝聚成了实体，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再也无法融入阴影。

    “怎么……可能？！”一名圣殿骑士失声惊呼，“它们……它们竟然无法虚化了？！”

    艾德里安侯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引以为傲的骑士团，苦战了半个多小时，牺牲了十几名精锐，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对方，只用了一盏“灯”，就给解决了？

    这已经不是战斗，这是……解题。

    一道他从未见过的，用截然不同的逻辑写就的，关于战争的解题方式。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暗影魔的法则能力被废掉的瞬间，所有六台魔能机甲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战吼，没有口号，只有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

    “目标已锁定，清除开始。”

    唰！

    六台机甲同时从背后抽出了超过十五米长的高频振动粒子刀。刀刃上没有任何魔法附魔，只有肉眼可见的，因超高速振动而扭曲的空气。

    它们如同六尊没有感情的杀戮神只，以一种与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冲入了混乱的恶魔群中。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碎了艾德里安侯爵和他所有骑士的荣耀与自尊。

    那是一场……屠杀。

    一场充满了工业美感的，流水线式的屠杀。

    一名圣骑士需要用尽全力，经过数次劈砍才能勉强破防的恶魔甲壳，在那些振动粒子刀面前，脆弱得如同奶酪。

    每一次挥刀，都伴随着精准的切割与肢解。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高效的杀戮。

    一台机甲的肩部装甲再次滑开，这次弹出的是一个微型导弹巢。数十枚只有手臂大小，尾部拖着蓝色焰光的“驱魔震荡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覆盖了恶魔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的威力并不巨大，但每一发爆炸，都会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净化冲击波。被波及的恶魔，身体会如同被投入强酸般，迅速腐蚀、消解。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三分钟。

    当最后一只暗影魔被一台机甲用脚掌狠狠踩进地里，碾成一滩烂肉后，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艾德里安侯爵和他手下那些幸存的骑士，全都呆立在原地，像一群迷失在钢铁森林里的原始人，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他们看了看自己手中卷了刃的圣剑，看了看同伴身上那狰狞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六台毫发无伤，连涂装都没有一丝刮痕的魔能机甲。

    一种名为“荒诞”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们赌上性命与荣耀的血战，在对方眼里，可能只是一次……武装清扫。

    就在这时，为首的那台机甲缓缓走到艾德里安侯爵面前。金属面罩无声地向上升起，露出一张年轻、冷静，甚至有些过分英俊的脸。

    那名机甲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侯爵，眼神中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艾德里安侯爵，奉联盟最高指挥官秦漠先生之令，前来支援。”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们记录了你们全部的战斗过程。你们的勇气，值得钦佩。”

    听到“勇气”二字，艾德里安的脸上，非但没有感到荣耀，反而火辣辣地发烫。

    因为对方的下一句话，将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是，侯爵大人。”

    机甲师的语气微微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时代变了。勇气和荣耀，在绝对的‘功率’面前，一文不值。”

    “欢迎来到新时代。在这里，决定胜利的，不是祷告，而是科技。”

    说完，他重新合上面罩，转身下达了新的指令。

    “任务完成。打扫战场，收敛阵亡骑士遗体，护送平民前往安全区。另外，向指挥中心回报，目标的旧有世界观……已成功击碎并重构。”

    艾德里安侯爵呆呆地听着，一动不动。

    “功率”……

    他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看着那台转身离去的，如同神魔般的钢铁造物。

    他终于明白了。

    秦漠的铁腕整合，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新帝国，去延续旧时代的统治游戏。

    他是要用一种全新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科技”的力量，将这个世界，连同所有人的思想，一起拖进一个全新的纪元。

    反抗？拿什么反抗？拿自己那柄断裂的圣剑，和那套可笑的骑士荣耀吗？

    在能轻易碾碎恶魔的钢铁洪流面前，这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噗通。

    艾德里安侯爵松开了手中的圣剑，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传家宝，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

    他单膝跪地，朝着那台机甲的背影，深深地，低下了他那高傲了八百年的头颅。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源自……最纯粹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臣服。

    在他身后，所有幸存的雄狮骑士团成员，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单膝跪下。

    他们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又在这一刻，得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