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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3章 曼娘名声受损
    秋风卷着黄叶扫过上海滩的石库门弄堂,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空泼了一层洗白的脏水。

    

    曼娘这几日总觉得眼皮跳得厉害。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象牙梳子一遍遍地梳着新烫的波浪卷发,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可眼角那几道细纹,扑再多的粉也遮不住了。

    

    “太太,王家三姨太刚才差人送帖子来。”丫鬟小翠站在门外,声音怯怯的。

    

    “拿进来。”曼娘放下梳子,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矜持七分优越的笑。

    

    小翠低着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请柬。曼娘接过,翻开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明日赏菊茶会……”她念着,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因场地有限,此次只邀正室夫人及嫡出小姐,万望见谅。”

    

    “啪”地一声,请柬被拍在梳妆台上。

    

    小翠吓得肩膀一缩。

    

    “好个王家三姨太!”曼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去年她儿子满月,是谁送了一对纯金长命锁?如今倒跟我讲起嫡庶尊卑来了!”

    

    这话她说得咬牙切齿,可心里那点虚,只有自己知道。

    

    自从半个月前那件事悄悄传开,她已经接连收到三张类似的“婉拒”帖子了。先是李府老太太的寿宴只请了正头太太们,后是洋行经理夫人组的桥牌局“恰好”满员,现在连这个靠着典当行起家的王家都敢给她摆脸色。

    

    “太太,还有一事……”小翠声音更小了。

    

    “说!”

    

    “今早厨房刘妈去买菜,听、听菜市口那些人嚼舌根……”小翠的头快低到胸口了,“说咱们府上的事儿,都、都传开了……”

    

    曼娘猛地站起来,梳妆凳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传开什么?说清楚!”

    

    小翠“扑通”跪下了,带着哭腔:“他们说……说老爷前头那位太太的死,不、不干净……说您当年是趁着太太病重,勾引了老爷……还说、还说珍鸽姨娘根本没死,是被您逼走的……”

    

    “放屁!”曼娘抓起梳妆台上的玻璃香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甜腻的茉莉香混着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小翠跪着发抖,不敢抬头。

    

    曼娘胸口剧烈起伏,涂着丹蔻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早该想到的——那日文远从佩兰会所失魂落魄地回来,连着三天没跟她说话;接着府里几个老仆看她的眼神就开始不对劲;再后来,她出门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原来火已经烧到眉毛了。

    

    “去叫车。”曼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要去霞飞路。”

    

    “太太,今日风大,您……”

    

    “我叫你去叫车!”

    

    小翠连滚滚爬地出去了。

    

    曼娘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凳子扶起来了,可那道刮痕醒目地留在地板上。她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扑粉,描眉,涂口红。镜中的女人又恢复了那副精致模样,只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结了层薄冰。

    

    霞飞路的西洋咖啡馆里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

    

    曼娘到的时候,李太太、张夫人和赵家小姐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这四个女人是这两年凑成的牌搭子,每周三固定喝下午茶、交换情报——或者说,交换各家的丑闻。

    

    可今天气氛有些微妙。

    

    曼娘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脸上挂着笑:“我来迟了,该罚该罚。”她习惯性地招手叫侍应生,“今日我请客,各位想吃什么随便点。”

    

    李太太用银勺轻轻搅着咖啡,没接话。

    

    张夫人低头整理手套上的蕾丝边。

    

    只有年纪最轻的赵家小姐抬了抬眼,笑容有些勉强:“曼娘姐坐。”

    

    曼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还是优雅地坐下了,把新买的鳄鱼皮手包放在一旁——这是文远上个月才给她买的,法国货,全上海不超过五只。

    

    “听说张先生升了汇丰银行的副理?”曼娘试图打开话题,眼睛看向张夫人,“真是恭喜了。”

    

    张夫人这才抬起眼皮,淡淡道:“不过是副职,比不上文远老板生意做得大。”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前几日我先生还说起,文远老板最近在码头那批货,好像出了点问题?”

    

    曼娘心里“咯噔”一下。

    

    码头那批棉纱,是文远押了大半流动资金的买卖。这事她都是前天才从账房老徐那里旁敲侧击问出来的,张夫人怎么会知道?

    

    “小问题而已。”曼娘端起侍应生刚送来的咖啡,故作轻松,“做生意嘛,总有起伏。”

    

    “也是。”李太太终于开口了,她五十来岁,是这群女人里年纪最长、也最刻薄的一个,“不过文远老板这起伏是不是大了点?我听说……”她拉长声音,眼睛瞟向曼娘,“连祖宅都抵押给银行了?”

    

    咖啡杯在碟子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曼娘的手指抖了一下。

    

    “李太太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她的声音冷了几分。

    

    “哟,是我多嘴了。”李太太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可眼睛里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不过曼娘啊,咱们相识一场,姐姐我劝你一句——这男人生意上的事,咱们女人管不了,可自己院里的事,得打理干净。”

    

    空气凝固了。

    

    留声机的爵士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可这一角卡座像是被冻住了。

    

    “我不明白李太太的意思。”曼娘放下咖啡杯,背挺得笔直。

    

    “真不明白?”李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可那音量刚好够一桌人听清,“你当年怎么进的门,上海滩谁不知道?只是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如今……”她笑了笑,那笑里满是讥诮,“前头那位的事儿又被翻出来,文远老板的名声,你们府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曼娘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张夫人轻咳一声,像是打圆场,可说出来的话更刺人:“其实啊,要我说,曼娘你也该去庙里拜拜。我认识个很灵的师父,专做法事超度亡魂。这冤魂要是闹起来,可不得了——尤其是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

    

    “哐当——”

    

    曼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

    

    整个咖啡馆的人都望过来。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曼娘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绷着,“先走一步,账我已经结了。”

    

    她抓起手包,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又急又重,像是要踩碎什么。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

    

    还有李太太那句没完全压住的“瞧瞧,被说中了吧”。

    

    汽车驶回文远府邸的路上,曼娘一直咬着牙。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卖报童在喊号外,黄包车夫在奔跑,穿着旗袍的女学生三两成群走过——这繁华的上海滩,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她在这里挣扎了七年,从那个被文远养在外宅的“曼小姐”,到如今人人尊称一声“文远太太”。她以为她站稳了。

    

    可现在呢?

    

    车在府门前停下。曼娘下车时,看见门口两个扫地的仆役凑在一起嘀咕什么,一见她来,立刻散开,低头干活。

    

    那闪躲的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们两个。”曼娘站住了。

    

    两个仆役吓得一哆嗦。

    

    “刚才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年纪大点的那个结结巴巴,“就、就说今晚吃什么……”

    

    “是吗?”曼娘走近一步,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旗袍,领口镶着珍珠,本该是雍容华贵的,此刻却像一团压低的乌云,“我再问一次,刚才在、说、什、么?”

    

    年轻的那个腿都软了,“扑通”跪下来:“太太饶命!是、是我们在胡说八道……说、说珍鸽姨娘……”

    

    “珍鸽姨娘怎么了?”曼娘的声音冷得像冰。

    

    “说、说她在佩兰会所……现在改名叫珍鸽了……还、还带着个小少爷……”年轻仆役吓得全抖出来了,“外头都说……说那是老爷的种……说当年太太您……”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五个鲜红的指印。

    

    “滚。”曼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两个仆役连滚带爬地跑了。

    

    曼娘站在门口,秋风卷起她旗袍的下摆。她抬头看这座宅子——青砖灰瓦,气派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还是她进门后第二年换的,比原来的大一倍。这七年,她把这里从里到外都打上了自己的印记:换了家具,换了仆役,连花园里种什么花都是她说了算。

    

    可现在,这看似坚固的一切,正在从内部开始崩塌。

    

    她走进门,穿过前院。几个丫鬟正在廊下晒被子,一见她来,瞬间鸦雀无声,只低头干活。

    

    连平日最会巴结她的厨娘刘妈,都躲在厨房门后探头探脑,不敢上前。

    

    曼娘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屋,她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梳妆台的镜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妆容依旧精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走到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怕什么?”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我能从她手里抢过来,现在就能守住。”

    

    她打开首饰匣子最底层,那里有个暗格。推开暗格,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本硬壳日记本,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曼娘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

    

    那是七年前拍的,文远和珍鸽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珍鸽穿着旧式嫁衣,低着头,看不清脸。文远站在她旁边,年轻,意气风发。

    

    曼娘的手指抚过珍鸽的身影,指甲一点点抠进相纸里。

    

    “你都死了……”她喃喃道,“死了的人,就该好好待在土里。”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有仆役在院里点灯,一盏盏灯笼亮起来,可光透进屋里,却照不亮梳妆台前这个女人的脸。她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照片上越抠越紧,直到“刺啦”一声,相纸被撕开一道口子。

    

    珍鸽的脸裂成了两半。

    

    曼娘看着那道裂痕,忽然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佩兰会所的方向——隔着几条街,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在那里。

    

    “你想回来?”她轻声说,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就试试看。”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曼娘叫来了小翠。

    

    “去账房支二百大洋。”她坐在灯下,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重新补了妆,“然后去青龙帮常去的那个茶馆,找一个叫疤脸老三的人。告诉他,文远太太有事相托。”

    

    小翠吓得脸都白了:“太太,那、那是黑帮的人……”

    

    “去。”曼娘抬眼,眼神冷冽。

    

    小翠不敢再说,哆哆嗦嗦地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下曼娘一个人。她走到衣橱前,打开,里面挂着几十件旗袍,绸的缎的纱的,镶珠的绣花的滚边的——都是她这几年一件件攒下的。她抚过这些衣服,像是抚过自己这些年的战利品。

    

    然后她关上衣橱,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

    

    床底下有个带锁的箱子。曼娘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条、珠宝、还有几张地契——这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文远都不知道。

    

    她拿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冰凉凉的,像她此刻的心。

    

    窗外的上海滩华灯初上,歌舞升平。这座不夜城从来不相信眼泪,只认筹码。而她曼娘,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名声?她冷笑。

    

    当年她能踩着别人的名声爬上来,现在就能把脏水泼回去。

    

    只是……

    

    她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眉头微微皱起。那个珍鸽,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人断气的,明明亲自打点好了焚化炉的师傅……

    

    还有那个孩子。

    

    如果真是文远的种……

    

    曼娘的手指猛地收紧,金条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不可能。文远说过,珍鸽进门三年都没怀上,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七岁的儿子?定是那贱人找不到靠山,不知从哪弄来的野种,想讹上文家。

    

    对,一定是这样。

    

    曼娘说服了自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把金条放回箱子,锁好,退回床底。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慢慢卸妆。

    

    镜子里的女人一点点露出原本的肤色,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三十三岁了,她想着。跟了文远那年,她才二十六,鲜嫩得像刚摘下的桃子。

    

    七年了。

    

    她用七年织了一张网,把自己牢牢绑在这个位置上。谁想扯破这张网,她就让谁先死。

    

    最后一支发簪取下,长发披散下来。

    

    曼娘看着镜中卸去妆容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为了守住一切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还是当年那个从苏州来上海、只想找个依靠的小家碧玉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吹熄灯,躺上床。黑暗中,曼娘睁着眼睛。外头隐约传来夜上海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她的世界里,战争已经开始了。

    

    这场仗,她不能输。

    

    也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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