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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9章 代价与归途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陆承渊闭上了眼睛。

    不是刺眼,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暗无天日的鬼洞里待了两天一夜,骤然接触正午戈壁的烈日,视网膜像是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耳边传来其他人压抑的痛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两个重伤员失控的呻吟。

    他重新睁开眼,瞳孔在混沌之力的调节下迅速适应了光线。

    眼前是精绝古城废墟外那片熟悉的乱石滩。远处,楼兰方向派来的接应部队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在热浪中扭曲。但此刻,没有人欢呼。

    陆承渊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还在簌簌流着沙粉的洞口。洞内隐约传来沉闷的坍塌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死寂。

    精绝鬼洞,彻底封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岩石粉末的触感,皮肤下的经络隐隐作痛。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将混沌之力“分解”的特性催动到极致,再配合王撼山那一拳造成的结构破坏,才硬生生“化”出一条路。

    代价是,他体内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三力平衡,又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那颗黑色的煞气种子在丹田深处不安分地跳动了一下,虽然立刻被金色血脉和七彩本源压制下去,但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清点人数。”陆承渊说。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风沙呼啸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队伍沉默地动了起来——还能动的。

    李二拖着受伤的右臂,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用左手掏出炭笔和已经皱巴巴的名册。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开始念名字。

    “韩厉。”

    “在。”红甲将军盘膝坐在地上,正用牙齿撕开一截布条,胡乱捆扎肩胛骨上的伤口。

    “王撼山。”

    铁塔般的汉子闷声应了一句,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重伤员平放在阴凉处,检查他腹部被岩石划开的口子。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下去。

    每念到一个名字,有人应声,有人沉默。应声的,声音里也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麻木。沉默的,就是那些再也应不了的人。

    李二念到第二十三个名字时,停了一下。那是天眼堂的一个老手,姓周,四十多岁,精瘦,不爱说话,但一手追踪术在江南都是排得上号的。进洞前,他偷偷跟李二说,这趟回去,攒的功勋够给他儿子换个正经书院的入学名额了。

    没人应声。

    李二在那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炭笔在粗纸上划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子在每个人心口剐了一下。

    陆承渊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名字,看着远处接应部队越来越近的烟尘。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滚烫的砂石上,边缘被热浪蒸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安慰、鼓励、许诺——在实实在在的死亡面前,都轻飘飘得像风里的沙。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儿,让所有人知道,他还站着,这支队伍还没散。

    韩厉包扎完伤口,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陆承渊身边。他没看陆承渊的脸,而是盯着那片已经彻底塌陷的洞口,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值吗?”

    值吗?

    为了半篇没拓全的经文,搭进去九个兄弟的命。其中三个,是韩厉从北疆带出来的老卒,跟着他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黑色的碎石——那是鬼洞特有的岩石,表面有被幽冥之气侵蚀出的细密孔洞。他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石块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流下。

    “老韩。”陆承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如果今天,我们因为怕死人,放弃了那半篇轮回经……三年后,血祭大阵启动,煞魔之主真身降临,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韩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九个,九十个,九万个……”陆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已经冲到百丈外的接应骑兵,“这个账,我算不清。我能算清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躺、浑身是伤却还活着的面孔。

    “今天死的每一个人,名字都得刻在碑上。等三年后,如果我们赢了,活下来的人,得每年去碑前倒碗酒,告诉他们,没白死。”

    韩厉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抹了把脸,把眼里的什么东西抹掉了:“他娘的……回去老子亲自刻碑。”

    接应部队到了。

    带队的是楼兰基地的一个校尉,姓陈,是王撼山提拔起来的。他看到眼前这支残兵的惨状,脸色都变了,二话不说就指挥手下人卸下水囊、伤药、担架。

    “镇国公!韩将军!你们可算出来了!”陈校尉跳下马,声音发颤,“李二兄弟最后放出来的信鸽说你们被困在深处,王将军差点就要带兵强冲进去……”

    “撼山呢?”韩厉问。

    “王将军坐镇楼兰,防着血莲教趁虚偷袭。”陈校尉一边说,一边亲自打开一个水囊递给陆承渊,“这几天,周边已经剿了三股探子,都是往精绝方向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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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承渊接过水囊,没有马上喝,而是先走到那几个重伤员旁边,挨个检查了一遍。伤势最重的一个,腹部伤口已经泛黑,显然是幽冥之气侵蚀。他抬手按在那人伤口上方,七彩光华流转,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强行抽离、净化。

    那伤员本来已经意识模糊,此刻痛苦地痉挛了一下,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是陆承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说话。”陆承渊收了手,转头对陈校尉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回楼兰,让军医准备拔毒、清创的药,分量按三倍备。”

    “是!”

    担架抬了起来,队伍开始朝楼兰方向移动。还能自己走的,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陆承渊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听陈校尉汇报这几天外面的情况。

    “……于阗国那边又派了使者来,说车师国局势稳住了,想请大人您抽空再去一趟,敲定商路税率的细则。还有,昆仑探险队三天前放回来一只信鸽,说找到了些东西,但折了两个人,剩下的不敢再深入,正在回撤……”

    陆承渊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疲惫,怎么也掩不住。

    走出五六里地,精绝废墟彻底消失在身后起伏的沙丘之后。戈壁的热浪裹着风沙打在脸上,空气干燥得像是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点水汽。

    一个走在陆承渊身后的年轻士卒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承渊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士卒慌得想跪,被陆承渊按住了肩膀。

    “多大了?”

    “十、十九……”

    “哪里人?”

    “陇西,秦州……”

    陆承渊点点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其实他没怎么喝,大部分都留给伤员了——塞到那士卒手里:“拿着。陇西好地方,我当年北疆从军时,队伍里一半都是陇西的汉子。”

    士卒抱着水囊,眼眶一下就红了,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楼兰废墟那座加固过的城墙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哨塔的士兵显然认出了他们,旗帜开始摇动,城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骑马冲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王撼山。

    这铁塔般的汉子冲到近前,勒住马,目光在残兵队伍里扫了一圈,脸一下就白了。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陆承渊面前,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重重抱拳,单膝跪了下去。

    “起来。”陆承渊托住他手臂,“基地没事吧?”

    “没事!”王撼山站起来,声音发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没说出下文。但所有人都明白。

    陆承渊看了看敞开的城门,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支沉默行军的队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黄沙上,歪歪斜斜,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进城。”他说,“让伙房烧热水,煮肉汤,蒸馍。战死的兄弟,名录整理好,抚恤按三倍发。活着的……今晚加餐。”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所有人鼻尖都一酸。

    队伍缓缓走进楼兰城门。城墙下的阴凉里,已经等着的军医和辅兵涌上来,接伤员,发水,领路。几个明显是遗民后裔的楼兰妇人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刚烤好的馕饼,怯生生地递给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

    陆承渊走到城门洞下,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精绝方向的天空。那里除了连绵的沙丘和蒸腾的热浪,什么也没有。

    鬼洞塌了,轮回篇只拿到一半,九个兄弟永远留在了地下。

    但还有一半经文在李二拓下的粗麻布上,还有十四个人活着回来了,楼兰基地还在,于阗、车师的盟约还在,昆仑探险队找到了线索。

    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朝城内走去。阳光被他甩在身后,阴影覆上肩头,又被前方营区升起的炊烟驱散。

    不远处的伤兵营里,传来压抑的、终于敢释放出来的哭声。但更多的,是伙房那边飘来的、带着葱姜香气的羊肉汤味道。

    活着的人,总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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