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承渊让人清点伤亡。
数字报上来的时候,他没说话。
三千一百二十人出征。
活着回来的,一千一百零三人。
战死两千零一十七个。
其中有一百三十多个,是跟着他从江南一路打到西域、又从西域打到北境的老兄弟。有的脸他都叫不上名字,但看着眼熟。
“尸体呢?”他问。
“在那边。”李二指了指远处,“临时搭了个棚子,先放着。”
陆承渊站起来,往那边走。
腿还是软的,腰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走得很快。
棚子是用树枝和布搭的,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尸体。有的盖着布,有的连布都没有,就那么躺着。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第一个,不认识。第二个,不认识。第三个,有点眼熟,好像是上次在楼兰招的新兵。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这个人他认识。
姓张,叫张大壮,江南人。三年前在镇抚司招兵的时候来的,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绵绵的,跟他的长相完全不搭。
张大壮喜欢笑。不管多苦多累,脸上总是挂着笑。上次在楼兰,他笑着说:“国公,等打完仗,俺想回老家开个包子铺。俺娘做的包子可好吃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不笑了。
胸口被骷髅兵的骨矛刺穿了,衣服上全是血,干透了,黑乎乎的,像一块破布。
陆承渊蹲下来,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包子铺的事,我记着了。”他的声音很轻,“下辈子开。”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看。
一个接一个,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他都能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认识的,他看着他们的脸,努力记住。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停下了。
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绒毛。身上没什么伤,但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他怎么死的?”陆承渊问。
李二跟在他后面,翻了翻名册。
“叫王小虎,新兵,上个月刚补进来的。”李二的声音有点哑,“昨天晚上守城墙的时候,被骷髅兵的煞气冲了。没外伤,就是神魂被冲散了。”
神魂被冲散了。
就是魂没了,只剩一具空壳。
陆承渊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很久。
“记下来。”他说,“回去给他家抚恤。”
“已经记了。”
陆承渊转身走出棚子。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白骨平原上,照得那些碎骨头闪闪发光。远处,白骨塔还在,但塔顶已经塌了,像一个被砸烂的墓碑。
韩厉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一碗水。
他端着碗,手在抖。不是怕,是伤。背上被骨修罗砍了好几刀,每一刀都见骨,现在连端碗都费劲。
王撼山躺在旁边,那只断手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口。他睁着眼睛看天,不说话。
乌孙公主被人抬到帐篷里去了。破魂咒的后遗症比她预想的严重,别说三个月,半年能下床就不错了。
陆承渊在韩厉旁边坐下来。
“伤怎么样?”
“死不了。”韩厉把碗放下,碗里的水洒了一半,“就是背上那几个口子,怕是要养一阵子。”
“养好了呢?”
“养好了继续打。”韩厉咧嘴笑了,“你不是还要去归墟吗?我跟你去。”
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韩厉的背上缠满了绷带,绷带不下来。
“你这样还能打?”
“怎么不能?”韩厉挺了挺胸,“血武圣途径,恢复最快。过两天就能下地,再过两天就能打仗。”
陆承渊没说话。
“你呢?”韩厉问他,“你腰上那个口子,比我的还深。”
“我也死不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血腥味和骨头味。远处的士兵们有的在挖坑,有的在烧尸体,有的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憋着声音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陆承渊看着那些士兵,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银子来的,有的是为了吃口饱饭来的,有的是被他几句话忽悠来的。不管为了什么,他们都来了,都打了,都流血了。
两千零一十七个人,永远回不去了。
“李二。”他喊了一声。
“在。”
“抚恤的事,你来办。”陆承渊说,“每家每户,双倍。不够的话,从我的俸禄里扣。”
李二愣了一下。
“国公,您的俸禄……”
“不够就把我在江南的铺子卖了。”陆承渊打断他,“总之,不能少。”
李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承渊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是。”
陆承渊站起来。
腰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但他没管。
他走到营地中央,站上一块大石头,看着那些士兵。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包扎伤口。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兄弟们。”陆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晚上,咱们两千多个兄弟没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名字,我都记着了。”陆承渊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这里。”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陆承渊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活着的,我带你们回家。死了的,我替他们养家。”
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万岁!”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喊。
“国公万岁!”
“国公万岁!”
声音越来越大,从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最后所有人都喊了起来。
陆承渊站在石头上,看着这些人。
眼睛有点酸,但他没哭。
他举起手,喊声慢慢停下来。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回家。”
“是!”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的收拾行李,有的包扎伤口,有的挖坑埋人。气氛还是很沉,但比刚才好了很多。至少有人在笑了。
陆承渊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帐篷那边。
乌孙公主躺在里面,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睛睁着。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乌孙公主的声音很轻,“‘活着的我带你们回家,死了的我替他们养家。’你说得挺好听。”
“不是好听。”陆承渊在床边坐下来,“是真的。”
乌孙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说这种话,是收买人心。你说这种话……”她顿了顿,“你是真心的。”
陆承渊没接话。
“那个王小虎,”乌孙公主忽然说,“他的神魂不是被冲散了。”
陆承渊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用了破魂咒之后,神魂跟天地是通的。我看见了。”乌孙公主的声音很轻,“王小虎的神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不是散,是吸。”
“吸到哪里去了?”
乌孙公主沉默了很久。
“归墟。”她说。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归墟。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
但他总觉得,在那片蓝天白云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血红色的眼睛。
“知道了。”他说,“谢谢你告诉我。”
他走出帐篷,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冷得像冰窟窿。
归墟。
煞魔之主。
还有骨修罗死前没说完的话——血莲教不止我一个,上面还有。
上面还有谁?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管上面还有谁,不管归墟里有什么,他都要去。
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
是因为他答应了那些士兵——活着的,带他们回家。死了的,替他们养家。
但如果煞魔之主醒了,家就没了。
所以,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