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承渊就被吵醒了。
不是敌袭,是士兵们在吵架。
“凭啥他们的馕比我们多?”一个满脸是血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你们昨天多领了一壶酒!”火头军的老赵叉着腰,“老子记得清清楚楚!”
“那酒是国公赏的,不算口粮!”
“放你娘的屁!酒也是粮食酿的!”
陆承渊坐起来,左臂还绑着夹板,一动就疼。他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方向,嘴角抽了抽。
这帮兔崽子,昨天还哭爹喊娘的,今天就有精神抢馕了。
“国公醒了!”有人喊了一声。
吵架的立刻不吵了,齐刷刷看过来。
“吵什么吵?”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赵,每人多发一块馕。今天加餐,把那几头骆驼宰了。”
“国公,骆驼还得驮东西……”
“驮个屁。”陆承渊走过去,看了一眼营地里的伤兵,“人活着比骆驼重要。宰了,炖肉。”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废话,转身去安排了。
士兵们欢呼了一声,气氛总算活泛了些。
韩厉拄着根木棍走过来,脸色还白着,但精神头不错。他的琵琶骨被锁了那么多天,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了。
“国公,外头来人了。”
“谁?”
“乌孙的,还有楼兰的。王撼山派来的。”
陆承渊走出营地,看见两拨人正在外面等着。一拨是乌孙公主派来的信使,一拨是王撼山手下的校尉。
“国公,楼兰那边一切安好。”校尉先开口,“王将军说,西域诸国都老实着呢,没人敢炸刺。他还说,让您放心养伤,西域有他。”
陆承渊点了点头。
乌孙信使递上一封信。乌孙公主写的,字迹娟秀,大意是:乌孙已与大夏正式结盟,商路畅通,物资已在路上。末尾加了一句:“红月之夜的事,我听说了。你欠阿雅一条命。”
陆承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还有事吗?”他问。
“还有一件事。”校尉压低声音,“神京来人了。是个太监,带了圣旨,已经到了楼兰。说是要宣您回京述职。”
“太监?”陆承渊皱了皱眉,“叫什么?”
“好像姓郑,是司礼监的。”
司礼监。赵灵溪登基后换了批新人,这个姓郑的他不认识。
“让他等着。”陆承渊说,“我伤好了再回去。”
“可圣旨上说——”
“我说等着。”陆承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校尉不敢再说了,行了个礼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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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陆承渊正在营帐里闭目养神,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
“国公!不好了!白骨塔那边出事了!”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刀就往外跑。
白骨塔已经塌了,只剩一堆白骨废墟。但此刻,那堆废墟正在动。
不是塌方,是在——长。
一根根白骨从废墟里冒出来,像春天的竹笋,一节一节地往上窜。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他娘的,那圣尊不是死了吗?”韩厉骂道。
“是死了。”陆承渊盯着那堆白骨,“但骨头还活着。”
他想起骨修罗圣尊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煞魔不死,我就不灭。”
现在他明白了。
骨修罗圣尊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只要煞气还在,白骨就能重新聚集成形。
“所有人后退!”陆承渊大喊。
士兵们往后撤,但白骨长得太快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废墟上已经长出了几十根白骨柱子,高的有三四丈,矮的也有两人高。
柱子顶端开始分叉,像树枝一样,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
然后,那些分叉开始扭曲,缠绕,编织在一起。
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用白骨编织什么东西。
陆承渊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个形状。
一个人。
一个巨大的人。
白骨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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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打不打?”韩厉握紧刀。
“打。”陆承渊把左臂的夹板拆了,活动了一下手指。还疼,但顾不上了。
白骨巨人已经成形了。三丈高,浑身由白骨拼接而成,关节处有黑色的煞气在流动。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惨绿色的鬼火。
它低下头,盯着陆承渊。
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陆——承——渊——”
韩厉脸色发白:“它在叫你?”
“废话。”陆承渊拔出刀,“它不叫我难道叫你?”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全身。七彩光华亮起,照亮了灰蒙蒙的天空。
“所有人退后一百丈。”他说,“这是我跟它的账。”
“国公,你一个人——”
“退后。”
韩厉咬了咬牙,带着人往后撤。
陆承渊握着刀,盯着白骨巨人。
巨人先动了。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五根白骨手指像五把长矛,朝陆承渊刺过来。
速度快得吓人,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声。
陆承渊没有躲。
他把混沌之力灌入刀身,一刀劈出去。
刀光与白骨手指撞在一起,轰的一声,炸开一团七彩光芒。两根手指被劈断,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但另外三根手指刺过来了。
陆承渊侧身躲开一根,用刀背磕飞第二根,第三根擦着他的大腿过去,划破一道口子,血喷出来。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弹起来,朝巨人的头部冲去。
巨人张嘴,一团黑色的煞气从它嘴里喷出来,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
陆承渊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煞气吞没。他猛地催动混沌青莲,金光从体内爆发出来,硬生生把煞气劈开一道缝。
他从缝里冲过去,一刀砍在巨人的眼眶上。
轰——
巨人的左眼眶炸开,鬼火灭了一团。它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陆承渊落在地上,喘着粗气。
左臂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他顾不上,因为巨人的右手已经重新长出了手指。
断掉的骨头会自动接回去。
“这他娘的怎么打?”韩厉在后面骂了一句。
陆承渊没理他,盯着巨人。
他注意到一件事——巨人体内的煞气在流动,从脚到头,再从头到脚,像血液循环一样。每次煞气经过的地方,白骨就会变得更亮,更结实。
煞气就是它的命。
只要煞气还在,它就死不了。
但煞气是从哪来的?
陆承渊往四周看了看。白骨废墟头里。
骨修罗圣尊虽然死了,但他生前积累的煞气还留在这些白骨里。巨人只是这些煞气的载体,不是源头。
要彻底毁掉它,就得毁掉所有的白骨。
可这片白骨平原一眼望不到头,怎么毁?
陆承渊咬了咬牙。
只能赌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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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厉!”他大喊一声。
“在!”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有多少火油全拿来!倒在那堆白骨废墟上!”
韩厉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您要烧?”
“对!”陆承渊说,“烧干净!一根骨头都不留!”
韩厉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所有人!把火油全搬过来!快点!”
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白骨巨人似乎听懂了陆承渊的计划,它不再站在原地,开始朝营地那边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动,白骨脚印陷下去半尺深。
“你的对手是我。”陆承渊冲上去,一刀砍在巨人的小腿上。
白骨断裂,巨人踉跄了一下,但没倒。它转过身,一脚踩下来。
陆承渊就地一滚,躲开了那只巨大的白骨脚掌。脚掌踩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四溅。
他翻身起来,又是一刀,砍在巨人的膝盖上。
白骨再次断裂,巨人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侧面倾斜。
“倒啊!”陆承渊又一刀,砍在同一位置。
咔嚓——
膝盖彻底断了,巨人单膝跪地,整个身体往前栽。
陆承渊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他踩着巨人的手臂往上跑,三步冲到肩膀位置,一刀捅进巨人的脖子。
刀身没入白骨,混沌之力从刀尖爆发,七彩光华在巨人身体里炸开。
巨人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缝,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胸口,再到腹部。
但它还没倒。
它的右手抓住了陆承渊。
五根白骨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他的腰。
陆承渊感觉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呼吸都困难。
“放开!”他一刀砍断两根手指,但巨人又长出了新的。
“国公!”韩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火油倒好了!”
陆承渊咬牙,把刀插进巨人的手腕,借力往上爬,从手指缝里钻出来。他的衣服被撕烂了一大片,后背全是血痕。
他落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
“点火!”
韩厉把火把扔进白骨废墟。
轰——
火焰腾起三丈高,火油加上白骨,烧得噼里啪啦响。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
白骨巨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骨头一根一根地脱落,像是融化的冰。煞气从裂缝里冒出来,被火焰烧得滋滋作响。
陆承渊站在远处,看着巨人慢慢崩塌。
三丈,两丈,一丈。
最后,变成一堆燃烧的白骨。
“烧干净。”他说,“一点渣都别留。”
士兵们拿着火把,把能烧的全烧了。整整烧了一天一夜,白骨平原变成了焦土平原。
第二天早上,火灭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陆承渊站在焦土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
“国公,神京那边……”韩厉走过来。
“知道了。”陆承渊说,“明天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