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回到神京的第三天,朝堂上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打胜仗是好事。而是因为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功高震主”。
弹劾的人是御史台的王御史,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胡子一抖一抖的。
“陆承渊镇守西域,拥兵数千,不经朝廷调遣,擅自出兵漠北!”王御史站在金銮殿上,声音洪亮,“此乃大不敬!臣请陛下削其兵权,收回镇国公封号!”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拿眼睛瞟陆承渊,有人幸灾乐祸地笑。
陆承渊站在武将那一列,面无表情。
他刚从漠北回来不到三天,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还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赵灵溪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比一年前更沉稳了,也更深沉了。当皇帝这件事,把她从一个聪明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人。
“王爱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殿皆闻,“你说陆承渊擅自出兵漠北,可有证据?”
“有!”王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臣这里有边关奏报,陆承渊从西域率兵东进漠北,未曾向朝廷请旨!”
“那漠北煞魔潮的事,你可知道?”
“臣知道。”
“守夜人求援的事,你可知道?”
“臣……知道。”
“白羽重伤、守夜人几近覆灭的事,你可知道?”
“臣……也知道。”
赵灵溪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冷笑。
“那你告诉朕,漠北煞魔潮若是蔓延到神京,是你王御史去挡,还是你王御史家里的护院去挡?”
王御史脸色一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退下。”赵灵溪摆了摆手,“再让朕听见你弹劾有功之臣,朕撤了你的职。”
王御史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满朝文武再没有人敢说话。
赵灵溪扫了一眼群臣,目光最后落在陆承渊身上。
“陆卿。”
“臣在。”
“漠北一战,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赵灵溪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没人注意到。
“传旨。”她说,“镇国公陆承渊,平定西域,剿灭漠北煞魔,功在社稷。加封太傅,赐金五百斤,绢五千匹。”
“臣谢陛下隆恩。”陆承渊跪下来磕了个头。
退朝之后,陆承渊走出宫门,韩厉在外面等着。
韩厉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不错。他靠在一棵槐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陆承渊出来,把草吐了。
“国公,怎么样?”
“加封太傅,赐金五百斤。”
韩厉咧嘴笑了:“那帮御史不得气死?”
“气死最好。”陆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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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酒馆。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一间破旧的木楼,门口挂着一面幌子,上面写着“刘家老酒”四个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刘,酿了一辈子的酒。
陆承渊第一次来神京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那时候他还是个流民,兜里没几个钱,最大的享受就是来这儿喝一碗浊酒。
现在他是镇国公、太傅、都指挥使,兜里的钱能把整条街买下来。但他还是喜欢来这儿。
“刘叔,来两斤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陆承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好嘞!”刘老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酒菜端上来,“陆大人,您可是好久没来了。”
“忙。”
“忙好,忙好。”刘老头笑了笑,退下去了。
韩厉倒了一碗酒,一口闷了,抹了抹嘴。
“国公,接下来怎么打算?”
陆承渊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
“闭关。”
“闭关?”
“对。”陆承渊把花生米咽下去,“我现在是破虚后期,离开天辟地还差一步。这一步,得跨过去。”
“跨不过去呢?”
“跨不过去,就死。”
韩厉不说话了,闷头喝酒。
陆承渊也喝了一碗,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眼发烫。
“韩厉。”
“嗯?”
“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韩厉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不知道。”他说,“俺从小就想着吃饱饭,不挨打。后来跟着国公您,想着打胜仗,立大功。再后来……就没想了。”
“没想了?”
“对。”韩厉又倒了一碗酒,“俺觉得,想那么多没用。该来的总会来,该打的仗跑不掉。活着就好好活着,死了就拉倒。”
陆承渊笑了。
“你这个想法,倒是简单。”
“简单好。”韩厉说,“简单不累。”
两人喝到天黑,才晃晃悠悠地离开酒馆。
走在街上,神京的夜市刚开张。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在街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的。
陆承渊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在西域杀过人,在南疆进过地府,在漠北跟煞魔拼命。但这些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今天猪肉涨了两文钱,隔壁王家的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城东的李秀才又落了第。
他们活着,活在太平里。
而这份太平,是他用命换来的。
“国公。”韩厉忽然开口。
“嗯?”
“俺听说,郑太监最近跟血莲教的人有来往。”
陆承渊的脚步停了。
“你说什么?”
“李二查到的。”韩厉压低声音,“郑太监手下有个小太监,是血莲教的暗桩。那个小太监每个月都要出宫一趟,去城外的法华寺烧香。实际上是去送信。”
陆承渊眯起眼睛。
郑太监,司礼监掌印太监,伺候了三代皇帝的老太监。赵灵溪登基之后,他没有被清洗,反而留了下来,继续掌管司礼监。
陆承渊一直觉得这个老太监不对劲,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李二还查到什么?”
“就这些。”韩厉说,“那个小太监很谨慎,每次送完信就把信烧了。李二的人跟了三个月,没截到一封信。”
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让李二继续跟。”他说,“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个郑太监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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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镇国公府,已经是深夜了。
陆承渊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房里看信。
信很多。有赵灵溪的,有阿雅的,有乌孙公主的,有王撼山的,有李二的。
赵灵溪的信写得很简单:“朝堂有我,你放心闭关。”
阿雅的信写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我身体好多了,大祭司说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你不要担心我。你那边怎么样了?听说你去漠北打仗了,有没有受伤?你这个人从来不说实话,受伤了也不告诉我。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再拼命了。我等你来接我。”
陆承渊看完信,笑了一下。
阿雅这个姑娘,嘴上说不担心,心里比谁都担心。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醒神液。
阿雅给他的,他一直没用。
他看着那个小瓶子,犹豫了很久。
用,还是不用?
用了,他能更快突破。但根基不稳,后患无穷。
不用,他可能赶不上煞魔之主苏醒的倒计时。
“去他妈的。”他把小瓶子塞回怀里,“老子靠自己的本事突破。”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七彩光华从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他试着去感知天地之间的“道”。
不是煞气,不是灵气,是更本质的东西。是构成这个世界的最底层的规则。
混沌诀第七层,混沌真身,他已经摸到了门槛。但只是摸到,还没跨过去。
跨过去,就是开天辟地境。
跨不过去,就永远是破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身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摸不着。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自言自语,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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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承渊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国公!国公!”是李二的声音,很急。
陆承渊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去开门。
门一开,李二的脸出现在面前,脸色铁青。
“怎么了?”
“出事了。”李二压低声音,“郑太监跑了。”
“跑了?”
“对。”李二说,“昨天晚上,他借口身体不适,出宫养病。我的人跟着他,跟到城外十里铺,他跟丢了。”
陆承渊眉头紧皱。
“那个小太监呢?”
“死了。”李二说,“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司礼监的值房里,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
“什么东西?”
“不像是人。”李二的脸色很难看,“仵作说,伤口上有煞气残留。”
陆承渊的心猛地一沉。
煞气。
血莲教。
郑太监果然是血莲教的人。
“派人去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在找了。”李二说,“但神京这么大,他要是藏起来,不好找。”
陆承渊咬了咬牙。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把这封信交给女帝。”他把信封好,递给李二,“告诉她,郑太监是血莲教的人,让她小心宫里的安全。”
“是。”
李二接过信,转身跑了。
陆承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