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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镇抚司大堂已经坐满了人。
陆承渊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三样东西——血莲教令牌、周铁山的信、禁军七将领的名单。李二站在左边,眼袋发黑,一夜没睡。王撼山站在右边,腮帮子还鼓着,嘴里塞了个包子。
“陈四海。”陆承渊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禁军副统领,正三品,管着两万人马。”
“查过了。”李二递上一张纸,“山西太原人,跟那个李德胜一个地方。永安十八年武举人,从把总一路爬到副统领。表面上看,干净得很。”
“表面上看?”陆承渊抬起头。
“底下人查到他去年在城南买了个宅子,三进的院子,花了两万两。”李二的语气很平静,“他一年俸禄加冰敬炭敬,撑死了两千两。”
“钱从哪来的?”
“还没查出来。但他那个宅子隔壁住着谁,查出来了。”李二顿了顿,“血莲教在神京的一个暗桩。去年十月被端了,人跑了,但账本上记着一笔——‘陈宅,纹银两万两’。”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撼山把包子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那就是铁证如山了?”
“铁证如山?”陆承渊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账本上就记了个‘陈宅’,连名字都没写全。他要是咬死了不认,说那是隔壁老陈,你怎么办?”
王撼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不能直接抓。”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禁军两万人,他管着一半。直接抓他,那两万人炸了锅,不用等七天之后,今天就得出事。”
“那怎么办?”王撼山问。
陆承渊没回答,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李二:“禁军七将领,除了陈四海,剩下的六个人,谁跟他最近?”
“北城营指挥使赵大柱。”李二指着地图上的北城位置,“跟陈四海是一个县的,同年入伍,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陈四海买宅子的事,就是他底下人帮忙经手的。”
“赵大柱。”陆承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还有什么?”
“南城营指挥使孙德胜,跟陈四海不太对付。去年校场上因为练兵的事吵过一架,差点动手。”李二的手指移到南城,“其他几个,不近不远,墙头草。”
陆承渊听完,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王撼山。”他忽然开口。
“在!”
“你带人去北城营,把赵大柱请过来。客客气气地请,别动粗。要是他问为什么,就说我找他喝茶。”
王撼山咧嘴笑了:“喝茶?俺这粗人,哪会喝茶。”
“那就喝酒。”陆承渊也笑了,“反正把人带过来就行。”
王撼山领命去了。
陆承渊转向李二:“你去查一下赵大柱那个经手的人,叫什么来着?”
“刘全。赵大柱的同乡,管着北城营的后勤。”
“对,刘全。查他,查他的钱,查他家里几口人,查他老家几亩地。查得越细越好。”
李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大堂里只剩下陆承渊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吆喝,赶车的骂街,小孩追着狗跑。烟火气十足,跟镇抚司大堂里的肃杀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盯着街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赵灵溪说的那句话——“神京是他们的棋盘,但棋子不够用了。”
现在不止棋子不够用,连棋盘都要翻了。
半个时辰后,王撼山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黑脸大汉,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身上穿着禁军指挥使的官服,腰间挂着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赵大柱。
“国公。”赵大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堂都在震,“您找我?”
“坐。”陆承渊指了指椅子,“喝茶还是喝酒?”
“喝酒吧。”赵大柱咧嘴笑了,“茶那玩意儿,喝不惯。”
陆承渊冲王撼山使了个眼色。王撼山从柜子里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三大碗。酒香四溢,是上好的汾酒。
赵大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眯着眼睛砸吧嘴:“好酒。”
“好酒就多喝点。”陆承渊也端起来喝了一口,“赵指挥使,来京城多少年了?”
“永安十八年来的,到现在……”赵大柱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七年了。”
“十七年,从把总爬到指挥使,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赵大柱摆摆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又不是靠拍马屁。”
“说得对。”陆承渊笑了笑,“所以我喜欢跟你们这些刀口上舔血的人打交道,痛快,不藏着掖着。”
赵大柱又喝了一大口,眼睛开始发亮,话也多了起来:“国公,您找我来,不是光为了喝酒吧?”
“聪明。”陆承渊放下酒碗,盯着他的眼睛,“赵指挥使,你跟陈四海,认识多少年了?”
赵大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十七年了。一个县的,同一年入伍,分到一个营,后来一起升上来的。”
“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差不多吧。”赵大柱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但这次明显是在掩饰什么。
“那他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赵大柱放下酒碗,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他抬起头,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您是敞亮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四海他……最近是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他以前不怎么跟人走得太近,但这半年,隔三差五请客,请的都是营级以上的人。喝酒的时候还不让底下人伺候,就他们几个关起门来喝。”
“你去了几次?”
“三次。”赵大柱伸出三根手指,“前两次还好,就是喝酒吹牛。第三次……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赵大柱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他问了我一句话——‘要是哪天朝廷要动咱们禁军,你怎么办?’”
大堂里安静了。
陆承渊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没当回事。后来他又问了一次,我就觉得不对了。”赵大柱的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不说,就说让我心里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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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回的?”
“我说,朝廷动咱们干啥?咱们是天子亲军,又不是反贼。”赵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就没再问了。但从那以后,他找我喝酒的次数就少了。”
陆承渊听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赵指挥使。”
“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承渊放下酒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如果陈四海真的有问题,你怎么办?”
赵大柱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陆承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抱拳单膝跪地。
“国公,我赵大柱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吃谁的饭,给谁卖命。”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吃的朝廷的饭,穿的是禁军的皮。谁要砸这口锅,我第一个不答应。”
“哪怕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赵大柱沉默了三秒,抬起头,眼睛红了:“哪怕是。”
陆承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扶起来。
“好。”他拍了拍赵大柱的肩膀,“就等你这句话。”
赵大柱走后,李二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查到了?”
“查到了。”李二把纸摊在桌上,“刘全,赵大柱的同乡,管着北城营的后勤。去年八月,他老家盖了一栋新宅子,三进的,花了一万两千两。他爹是个种地的,他自己一个管后勤的把总,一年俸禄不到二百两。”
“钱从哪来的?”
“从陈四海手里来的。”李二指着纸上的一行字,“去年七月,陈四海从禁军军需里报了一笔损耗,一万五千两。这笔钱根本没进库房,直接转到了刘全手上。刘全拿了一万二盖房子,剩下三千自己揣兜里了。”
“军需损耗。”陆承渊冷笑一声,“这个借口好用。”
“还有。”李二翻到下一页,“陈四海去年还报了两笔马料损耗,一笔八千两,一笔一万两。马料这种东西,查都没法查,马又不会说话。”
“总共有多少?”
“加起来,至少五万两。”
陆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五万两。买宅子花了两万,剩下的三万哪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养人了。
养那些愿意跟着他干的人。
“陈四海现在在哪?”他睁开眼睛。
“在南城大营。”李二说,“今天他当值,一整天都在营里。”
“周围有多少人?”
“他身边至少有二十个亲兵,都是他带出来的老兵,身手不差。南城大营里有两千人,但大部分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真正跟着他的,应该不超过二百。”
陆承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盯着南城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王撼山。”
“在!”
“点二百精锐,换上便装,分成四路,从四个方向靠近南城大营。”
“要打?”王撼山的眼睛亮了。
“不一定要打。”陆承渊说,“但得准备好打。到了之后,围住陈四海的营帐,别让里面的人出来,也别让外面的人进去。”
“明白!”王撼山转身要走。
“等等。”陆承渊叫住他,“穿便装,别打镇抚司的旗号。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说是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干的,跟朝廷没关系。”
王撼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国公,您这是要当贼啊?”
“对。”陆承渊也笑了,“当贼好,贼不用讲规矩。”
王撼山领命去了。
李二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陆承渊问。
“国公,这么做,万一被禁军的人认出来……”
“认出来又怎样?”陆承渊打断他,“认出来就认出来。到时候就说我们在追查血莲教奸细,误打误撞碰上了。禁军的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个说法。”
李二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他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戴斗笠的老头,地道追到一半就断了。出口在城南一个废弃的祠堂里,人早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陆承渊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那七个祭坛那边……”
“派人盯着就行。”陆承渊往外走,“他们往里放人,咱们就往外捞人。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头可以放。”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李二。”
“在。”
“给赵灵溪传个话。让她这几天哪都别去,就待在镇抚司。吃的喝的,让人先尝过再端上去。”
“已经安排好了。”李二说,“厨房新换了人,都是咱们自己带过来的。试毒的人也从三个加到了五个。”
陆承渊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头昏脑涨。街上的人更多了,卖糖葫芦的,卖凉粉的,卖针头线脑的,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他站在镇抚司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热热闹闹好啊。
至少现在还是热热闹闹的。
七天之后,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他迈步往南城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但腰间的刀,已经解开了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