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头,天刚蒙蒙亮。
韩厉从太庙外石阶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三天前被血煞反噬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报——”
一骑快马从西门狂奔而来,马上斥候满脸是血,声音嘶哑:“镇抚使!定州城昨夜一夜之间……没了!”
韩厉一把揪住斥候衣领:“什么叫没了?”
“全城两万三千口人,守军一千二百人,全没了。城墙完好,城门紧锁,城里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层红脚印,全往东,全往咱们神京方向!”
韩厉的手松了。
周围听见这话的军卒全都变了脸色。定州城,距神京六百里。一夜之间。两万三千人。
“还有。”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封染血急报,“这是定州陷落前,县令用最后一只灵鸽传出的。”
韩厉打开急报,上面只有八个血字——“血海东来,煞浪滔天。”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血海老祖。
血莲教七大圣尊之首,闭关二十年的老怪物。当年陆承渊在神京大战中灭掉的三大圣尊化身,跟这位比起来,不过是徒子徒孙。
“我去看看。”
韩厉一把扯掉绷带,伸手去抄立在石阶旁的长枪。
王撼山一把按住他:“你身上有伤——”
“死不了。”韩厉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烟袋,叼了根土烟在嘴里,“老子在神京被捅了个对穿都没死,这点小伤算个屁。你守好太庙。”
他转身点了三百血武卫,翻身上马。
千雪姬站在太庙门口,白发被晨风吹起。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三日寿元,她已经不去想了。她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在死之前,再燃一盏魂灯。
“韩镇抚使。”她忽然开口。
韩厉勒马回头。
“三息之内若见血浪,立刻退回。”
韩厉没说话,只扬了扬马鞭,三百骑轰然冲出西门。
尘烟未散。
韩厉率队出城三十里,便看见了定州城的方向——天地相接之处,一道红线正在蠕动。
那不是红线。
那是血。
无边的血浪从天际尽头涌来,高约百丈,宽不知多少里。血浪翻涌之间,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哀嚎。那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保持着临死前最恐惧的表情。
“定州百姓……”副官牙齿打颤。
韩厉跳下马,叼着烟,拔出长枪大步向前走去。
“你们退后百步。”他头也不回,“老子试试这老东西的深浅。”
血浪越来越近。
离得百丈时,韩厉站定。他将烟头弹进血浪里,火星嗤地熄灭,连烟气都没冒出来。
“装神弄鬼。”
韩厉暴喝一声,血武圣罡气冲天而起。赤红色的煞气在他身后凝成一尊三丈高的血甲战神虚影,手中同样握着一杆煞气凝成的巨枪。
“血武开天——”
他一枪刺出。
身后三百血武卫齐齐出刀,三百道血色刀罡汇成一道洪流,随韩厉那一枪一同轰向血浪。
这是血武营的合击战阵——血河贯日。
当年在神京,这一枪轰碎过一尊紫袍的护体法相。
枪罡撞上血浪。
血浪炸开一道百丈宽的缺口。
但下一瞬,缺口合拢了。
血浪中伸出一只手。
一只纯粹由血浆凝聚而成的手,五指张开,轻轻一握。
韩厉瞳孔骤缩。
三百柄百炼钢刀齐齐折断。
三百血武卫口喷鲜血,连同战马一同被震翻在地。
韩厉脚下炸开两道裂缝,他咬牙硬扛。手中玄铁长枪从枪尖开始,一寸一寸碎裂。
“妈的——”
韩厉暴喝,不退反进,以断枪为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冲入血浪。
“韩大人!”
三息。
韩厉冲进血浪,看见了血浪深处——一个盘坐在无边血海中的人影。那人影极其苍老,皮包骨头,双目紧闭,眉心有一道血色莲花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血海老祖。
不是真身,只是一缕神念化成的血河。
可光是这缕神念,就已经强到让韩厉心脏几乎炸裂。
“区区血武圣,也敢入本座血海?”血海老祖没有睁眼,声音直接在韩厉脑中炸响,“你的血,本座收了。”
血浪骤然收紧。
韩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血管根根暴突,皮肤下像有无数条蛇在窜动。他咬紧牙关,残枪横握——
然后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被轰飞出去。
百丈。
三百丈。
一里。
韩厉的身体砸穿了神京城头三堵墙,嵌进第四堵墙里,浑身骨头断了不知多少根。
烟。
他嘴里还咬着那根烟。
烟灭了。
“操……”
他吐出一个字,然后昏了过去。
军卒们疯了一样扑上去刨墙砖。老军医孙老头提着药箱连滚带爬跑过来,一双手抖得缝不了针。
韩厉被扒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灭了的土烟。
他睁了睁眼,声音含糊不清:“……给老子的烟点上……”
没人点。
所有人都听见了城外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像万鬼齐哭,又像潮水涌动。
血浪,已经涌到神京城外十里。
城头警钟长鸣。
赵灵溪从太庙石阶上站起来。她三天没上朝了,龙袍上沾满灰尘,发髻松散,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城警钟,“神京九门守军全部登城。御林军、镇抚司、锦衣卫,归镇抚副使王撼山节制。”
“陛下!”内侍跪地,“九门守军加上御林军,不足五万……”
“够不够朕知道。”赵灵溪打断他,“传旨。”
内侍磕头而去。
王撼山已经动了。
他赤着上身,浑身肌肉如铜浇铁铸。每一步踏出,脚下城砖便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城头正中,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
不是杀敌用的。
他划破自己左臂,以肉金刚精血为引,在城头青砖上画下第一道符文。
“金刚镇煞。”
血符亮起青铜色的光。
三十六盏灯。三十六道血符。
王撼山一盏一盏点燃。每点一盏,他的脸色便白一分。点到第十三盏时,一口鲜血喷在城砖上,他擦了擦嘴角,继续点。
“王大人!”
“别他妈废话,帮老子扶灯。”
副官红着眼眶扶住灯台。
第二十盏。
第二十五盏。
第三十盏。
王撼山的后背开始冒出青铜色的蒸汽,那是肉金刚精血被燃到极致的征兆。他的双手在抖,但每一下落笔,纹丝不差。
第三十六盏。
当最后一盏灯燃起时,三十六道光柱冲天而起,在神京城头交织成一道青铜色的光罩。
光罩落下的瞬间,大地震动。
王撼山忽然抬头。
他感觉到了。
在这座城底下,极深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感觉像心跳。
咚。
咚。
咚。
与他的精血共鸣。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血浪已经到了城下。
那道青铜光罩与血浪撞在一起,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光罩剧烈震荡,血浪翻涌着沿光罩蔓延,试图渗透进来。但三十六盏金刚镇煞灯同时大放光明,硬生生将血浪挡在了城外。
血海老祖那苍老的声音在神京城上空回荡:“有趣的阵法。但你的精血,能燃多久?”
王撼山一口血喷在城墙上,咬牙站直:“烧到老子死。”
城外血海中,那老者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依旧盘坐,依旧闭目,但整片血海都在他的意志下翻涌沸腾。
血海老祖抬起一根手指。
轻轻点向光罩。
咔嚓。
三十六盏灯中,最外围的三盏当场炸裂。
王撼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太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震动。
千雪姬盘坐在陆承渊榻前,满头白发铺散在地,双手枯槁如老妪。
第三盏魂灯。
她的指尖燃起第三簇幽蓝色的火苗,颤巍巍地点向自己眉心。
“你不能再点了。”守护的侍女哭着拉她。
千雪姬轻轻摇头,将火苗按入眉心。
整个人剧烈颤抖。
她的生机肉眼可见地流逝,但眉心那盏魂灯的光亮,却穿透了太庙,穿透了神京,直接照耀在城外那片血海之上。
血海沸腾了。
血海中那些扭曲的面孔,被这光照到的瞬间,齐齐发出惨叫——但惨叫中带着一丝解脱。有几张面孔,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安详。
血海老祖首次皱眉。
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瞳孔中倒映着一片无边血海。
“天照的小丫头。”他淡淡道,“燃了三盏灯,你还能活几天?”
千雪姬没有回答。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陆承渊体内,那三百六十片青莲花瓣,正在缓缓绽放。
一片。
两片。
十片。
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温润的金芒。
而在那片金芒最深处,一直盘踞在陆承渊意识中的那道煞魔幻影,正发出无声的嘶吼,开始消融。
陆承渊的右手食指。
动了一下。
千雪姬笑了。满头白发衬着笑容,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还能再燃一盏……”
她喃喃说完这句话,身体软软倒下。
与此同时,神京城内。
平安坊。
独臂老张正单手拆自家门板。那只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已经顾不上疼了。门板拆下来砸了脚,他骂了句娘,拖着门板就往城头方向走。
“老张,你这是——”
“血浪都到城根了,你他妈还愣着?”独臂老张头也不回,“王爷在太庙躺着,咱们不给他挡着,谁挡?”
王屠户家的猪圈空了。
三头猪全卖了。
卖的钱,全买了灯油。
他把自家最后半坛猪油也倒进了油灯里,端着灯,拎着杀猪刀,站到了太庙外的石阶上。
杀猪刀磨了一夜,磨刀石上火星溅出三丈远,刀刃雪亮,能照出人影。
“老子杀了一辈子猪。”王屠户把灯往石阶上一摆,刀扛在肩上,“今儿个试试杀人啥手感。”
旁边卖烤饼的老陈头搬来自家铁炉子,就在城墙根支起来,烧红了炭,一锅一锅烙饼。
烙好的饼摞成小山,谁路过都能拿。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老陈头的胖婆娘在旁边帮忙,眼眶红红的:“咱们家儿子,当年在北疆就是王爷手下的兵。要不是王爷……那小子早埋在雪里了。”
刘铁柱是平安坊出了名的穷人,靠给人挑水过日子。他家里没有油,也没有灯。他把供佛的那碗清水倒进怀里,跑到城头,倒进大锅里。
“熬姜汤,驱寒。”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俺没啥本事,水还是能挑的。”
说书人张半仙把自己的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各位老少爷们,今儿个不说《三侠五义》,咱们说《镇北王北疆单枪挑蛮王》!”
台下有老人笑骂:“张半仙你收钱不?”
“收!”张半仙把收钱的铜盘往桌上一拍,“但今天收的钱,全买灯油,全给王爷供上!老子说了一辈子书,今儿个说点真的!”
平安坊家家户户门口都摆上了油灯。
灯油不纯,有菜油、猪油、豆油、甚至还有人倒了半瓶灯盏用的桐油。
烟气腾腾。
但万盏灯火,连成了一条河。
一条从平安坊流淌到太庙门口的光河。
太庙外,御道上摆满了馒头。蒸笼一层叠一层,热气腾腾。送馒头的百姓排成长队,有老太太颤巍巍送来十个馒头,有小孩踮脚放下两个窝头。
守夜的军卒们,轮班下来,一人一碗姜汤,一个馒头,蹲在石阶上吃。
吃着吃着,有人哭了。
“王爷当年打北疆,咱们在后头享福……现在王爷倒了,咱们啥也帮不上……”
“谁说的?”旁边老军卒踹了他一脚,“你手里的馒头谁送的?你碗里的姜汤谁熬的?你身后的灯油谁捐的?全神京四十万百姓,有一个跑的没?”
那军卒抬头看去。
城头,王撼山的三十六盏灯在燃烧。
城外,血海翻涌。
城内,万家灯火。
他忽然站起来,朝城外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狗日的血莲教!陆阎王你给老子醒醒!醒了带我们再干他娘的!”
这话骂得粗俗,骂得不敬。
但骂完之后,整条街都在跟着喊。
“陆阎王你醒醒!”
“王爷你醒醒!”
“带我们干他娘的!”
声音震天。
太庙深处,陆承渊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止右手食指。整只右手的五根手指,同时蜷缩了一下。
赵灵溪蹲在太庙门槛边,端着一只破瓷碗。碗里是烤饼,咬得碎碎的,和着眼泪往下咽。
她听见了城里的喊声,也听见了城外血海的咆哮。
但她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站起来。
龙袍上沾满了灰,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
算了。
她推开太庙大门,看向守在外面的文武百官。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陛下!血海围城,请陛下移驾——”
“朕哪都不去。”
赵灵溪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朝文武全闭了嘴。
“朕的男人躺在里面。”她指了指太庙,“朕的百姓站在外面。你让朕移驾?”
她走下石阶,从王屠户手里接过那碗清水,一口干了。
“这水,是刘铁柱供佛的。”她放下碗,“但佛救不了陆承渊。所以他把水给了朕的人。”
她抬头看向文武百官,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决然。
“你们想走的,现在就走。”
没人走。
赵灵溪转身走回太庙。
走到一半,她忽然站住了。
因为太庙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熟悉。
是混沌青莲。
是陆承渊。
赵灵溪猛地回头,冲向太庙深处。
千雪姬倒在蒲团上,面如金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在她身前,陆承渊的那只右手,正在微微发光。
三百六十片青莲花瓣的虚影,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旋转。
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一张面孔。
不是血海中的扭曲面孔。
是平安坊的百姓。
是王屠户。
是独臂老张。
是老陈头。
是刘铁柱。
是四十万守夜的人。
万民愿力,正在重塑他的命核。
赵灵溪跪倒在他身边,握住了那只手。
“陆承渊。”
她叫他的名字。
没有王爷,没有臣,没有官名。
只有他的名字。
“你给我醒过来。”
声音在抖。
但手很稳。
太庙外,王撼山终于将那口血吐完。
他看见第三十七盏灯的火焰,正在自己掌心跳动。
不是精血点的。
是信念。
是身后四十万百姓的信念。
他一把将这盏灯按在城墙上,仰天怒吼:“来啊——”
青铜光罩暴涨一倍,轰然撞向城外的血海。
血海翻涌。
血海老祖真身终于从血浪中站起。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穿着血色长袍,赤足踏在血浪上。他每走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血莲。七步之后,身后已是一片血莲之海。
“不错。”他看向神京,“这座城,有血性。”
“但血性,挡不住本座。”
他抬起右掌。
整片血海,翻卷而起,遮天蔽日,欲将神京一口吞下。
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辰被血光吞没。
只剩王撼山那三十七盏灯。
和千家万户门口的灯火。
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