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日军士兵被刺刀钉在车厢壁上时,韩先楚才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是热的,黏糊糊的,带着腥味。
“清点伤亡!收拢武器!”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战士们从车厢里爬出来,一个个浑身是血。有人扶着受伤的战友,有人拖着缴获的机枪,有人嘴里叼着从鬼子身上搜出来的香烟。
“营长,我们抓了个活的。”
韩先楚转过头。两个战士押着一个日军士兵走过来。那人的军服被撕烂了,脸上有血,眼神惊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他看了鬼子一眼。
“毙了。”
“营长,不审审?”
“审什么审?”韩先楚转过头,“上面说了,不要俘虏。”
枪响了。
日军士兵倒在血泊里。
韩先楚走到吕正操面前。
“旅长,清点完了。毙伤鬼子大概一千二百人,缴获机枪三十六挺、步枪七百多支、弹药不计其数。”
“咱们的伤亡?”
“牺牲五十八人,重伤八十三人,轻伤一百多人。”
吕正操点了一下头。
“把重伤的送下去。牺牲的……登记好名字。”
“是。”
吕正操站在路基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车厢。
一个参谋走过来。
“旅长,不炸桥?”
“不用。”吕正操看了一眼北边,“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他们,是拖住他们。第八师团被我们整了这么一出,最起码得缓缓。只要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奉天,这就足够了。”
他转过身。
“撤。五分钟之内全部离开。”
集结号响了。
两千多人像潮水一样退去,消失在丘陵后面的密林里。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破碎的列车、和还在燃烧的铁轨。
吕正操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破碎的车厢还在冒烟,火苗从车窗里窜出来,舔着铁皮。尸体散落在路基上、碎石上、高粱地里。
他转过身,走进了青纱帐。
等他们出了盖州地界,便将这次的盖州北伏击战的战报,发给了左司令。
当左权收到电报后,看了一眼数字:毙伤日军第八师团一千二百余人,我方伤亡二百四十一人。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拿起红蓝铅笔,在沙盘上标出了第八师团的新位置。
“他们被拖住了。至少得拖一天以上,鬼子第八师团才能到奉天。”
“告诉许光达,这边成了。让他按计划打。”
参谋转身跑出指挥所。
左权又看了一遍战报,眼神落在伤亡数字上。
二百四十一人。
他沉默了很久。
伏击结束后,吕正操带领队伍穿过青纱帐,等撤离到黑山东南角五十里处小山包。
即刻扎营让战士们稍作休息。他自己带着几个参谋,爬上一座高地,用望远镜看着南边。
“旅长,鬼子会追过来吗?”
“应该不会了。”吕正操说,“他们的目标不是咱们,是辽西。”
“为什么?”
“要说原因,就是人家看不上咱这仨瓜俩枣!他们收到的命令,应该是驰援辽西,而不是跟咱们缠斗”
参谋没有说话。
吕正操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两个小时后,继续海棠山转移。”
“还往西?”
“对。往西再走三十里。然后往西,绕个圈子,再去新民。”
“为什么绕?”
“谁知道这一路上有没有鬼子间谍,”吕正操吐了一口烟,“一旦被鬼子发现咱们得战略目的,那就赔大了。你小心千万别掉以轻心,小心司令宰了你!”
参谋不说话了。
果然,两个小时后,留在后面的侦察兵回来报告。
“旅长,鬼子还真撤了。刚开始有一个鬼子中队一直缠着咱们,后来被俺们用地雷伺候了一顿,就撤了。哈哈哈哈!”
吕正操把烟掐灭。
“行了,人既然到齐了。传令,让队伍朝着海棠山出发!”
吕正操站起来。
“走。”
队伍开始向北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战士们背着缴获的武器和弹药,跟着向导,钻进了密林。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快黑了。
“旅长,前面有个村子。”
“绕过去。”吕正操说,“不要进村。”
队伍绕过了村子,继续往北。
夜里不到子时,队伍抵达了海棠山。吕正操让人找了一处便于隐蔽的山沟,让队伍驻扎休息。
战士们靠着石头,抱着枪,闭着眼睛。
吕正操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假寐,心里还思索着接下来的事情。
“旅长。”
这时韩先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嗯。”
“旅长,我要为我今天的莽撞向您检讨,请旅长对我进行处分!”
吕正操没有立刻回答。
“旅长,我当时杀红眼了,根本没顾上身后的战友。您撤了我的职吧!”他说。
“撤职?为什么?”
“因为我犯了错,导致战友出现了死伤。本来咱们只是伏击,被我打成了近战肉搏……”
吕正操沉默了几秒。
“你还年轻……我们都是头一回跟鬼子厮杀,杀红眼也是难免的……”
吕正操看着他。
“但作为指战员,除了身先士卒、带头冲锋,还得多动脑子。咱们这次本身就是最简单的伏击战,应该尽可能减少伤亡。”
“我明白”
“吃一堑长一智。”吕正操说,“这可是用兄弟们的牺牲换来的血的教训。”
韩先楚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第二天,清晨。
第八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饭一口没动。参谋长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盖州到奉天,还有多远?”
“一百六十公里。”
“坐火车要多久?”
“四小时。”
“现在呢?”
参谋长低下头。
“铁路被炸断了。工兵正在抢修。列车调换已经安排人通知南满铁路株式会社了,那边会尽快安排。但,至少需要一天。”
师团长一拳砸在桌上。
“一天!辽西那边,还能不能坚持一天!”
参谋长不敢说话。
师团长站起来,在指挥部里走来走去。
“给关东军总部发报,让他们尽快协商安排。最好能在明早搞定这些麻烦!”
“师团长,我这就去发报。”
参谋长转身就去了电讯室
第二天一早,第八师团的队伍再次登上列车向奉天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