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就是呗。

    

    这话听的纪凡，都不知道夏诗韵是真的信了，还是懒得再去问了。

    

    纪凡垂下眼睛看着夏诗韵，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她嘴角那抹恬淡的微笑，看着她柔软的发顶被灯光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傻瓜。”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连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了自己。

    

    夏诗韵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靠在他肩上，拇指依然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数着他的心跳。

    

    纪凡的心跳在刚才那一瞬间曾经加快了那么一点点，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他控制得很好，就像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语气、控制这个世界上所有他能控制的事情一样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灯模拟出的火焰无声地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白色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纪凡的手环着夏诗韵的肩，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客厅尽头的落地窗上，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稀疏的星光，安静而美好。

    

    但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别的事情。

    

    还好妖姬没有喷香水的习惯，所以就算和她有过零距离接触，火热缠绵过后，也不会沾染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而且他在离开妖姬公寓的时候，专门在洗手间用香皂洗了两遍手，把衬衫换了，把外套在车里挂了一会儿通风。

    

    但他不确定衣服上是否还有其它残留的气味。

    

    夏诗韵刚才在他颈窝里埋了一下脸。

    

    只有一下。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呼吸。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然后笑盈盈地靠在他肩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但选择了不问？

    

    纪凡拿不准。

    

    他拿不准的事情不多，但这件他拿不准。

    

    夏诗韵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纪凡就知道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她的不简单不在于她多聪明、多敏锐、多洞察人心，然这些她都有。

    

    她的不简单在于，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就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锋芒。

    

    但她什么时候拔出来，拔出来以后对准哪里，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纪凡。”夏诗韵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纪凡低头看她。

    

    夏诗韵没有睁眼，依然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你会怎么办？”

    

    纪凡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

    

    但他说出的话依然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不会有那一天的。”

    

    夏诗韵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某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探究，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更深处的、被温柔包裹着的、不动声色的确认。

    

    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依然温婉得无可挑剔，像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一朵栀子花，白得干净，香得不张扬，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嗯。”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回他的肩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波温柔的浪：“我也觉得不会有那么一天的……睡了，好困……”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整个人放松地窝在他怀里，睫毛不再颤动，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像是真的就这么安安心心地睡着了。

    

    纪凡没有动。

    

    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臂环着夏诗韵的肩，另一只手被她握在手心里，十指交缠，掌心贴掌心，温热而潮湿。

    

    壁炉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表情藏在这片光影之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只有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比他回来之前，深了那么一点点。

    

    他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又糊弄过去了。

    

    但“又”这个字本身就是问题。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呢？

    

    他自己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变成了一件需要提前准备、反复推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心设计的事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夏诗韵的眼睛，变成了一种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力才能维持住正常呼吸的考验？

    

    纪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安睡的夏诗韵，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她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上翘，像两排密密的小扇子。

    

    他忽然想，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还会这样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吗？

    

    如果她知道了那些深夜里他去的地方、见的人、做的事，还会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他讲话吗？

    

    如果她知道妖姬的存在，知道叶清雅的存在，还会说“我相信你”吗？

    

    纪凡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累了。

    

    这种时不时谎言，是真的心累，而且危险。

    

    像走钢丝。

    

    走了很久了。

    

    虽然没有掉下去，但脚下的风一直在吹，手里的平衡杆越来越沉，脚下的钢丝似乎也越来越细，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踩空。

    

    也许真的应该找个机会，坦白一切。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了。

    

    之前每一次冒出来，都被他按了回去。

    

    因为时机不对，因为情况复杂，因为还不到时候，各种各样的理由，归根结底只有一个：他不敢。

    

    不是不敢面对后果。

    

    而是不敢赌。

    

    赌夏诗韵会不会原谅他，赌他们之间刚刚坦诚接纳的感情能不能扛得住这样的真相，赌这个家会不会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一样，四分五裂，二人分道扬镳。

    

    纪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些切割完美的水晶在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像一座倒悬在头顶的、随时会坠落的星空。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夏诗韵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一手托着她的肩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夏诗韵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胸口，像一只找到了安全巢穴的小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