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98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之辱,贾芸刻骨铭心,但绝不是现在图一时痛快发作的时候。

    

    压下心头的怨懟之后,贾芸笑著对泪痕未乾的母亲说道:“娘,您说得是。是儿子年轻气盛,思虑不周,衝撞了长辈,让娘担心了。等儿子伤好些,能下地了,便去给老祖宗磕头请罪。”

    

    卜氏没想到儿子经歷如此大辱后,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去认错。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

    

    晴雯闻言也是惊讶地看向贾芸,眼中满是不解,以芸哥儿平日那般寧折不弯的性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就……

    

    贾芸看著她们脸上变幻的神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闭上了眼轻声道:“我累了,想独自歇会儿。”

    

    片刻之后,屋內只剩贾芸一人。

    

    而那杆三十六斤的虎头鏨金枪,正静静地立在房间的墙角。

    

    且说另一边,荣庆堂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亦算是过去了。

    

    贾母独自歪在暖阁的榻上思虑时,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许久都未曾捻动一颗。

    

    冷静下来后的老太太细细回味白日的种种,她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

    

    倒不是后悔打压贾芸,维护贾珍和家族体面的决定,而是觉得自己或许做得太过急切、太过明显、手段不够圆融了。

    

    听信贾珍那明显站不住脚的一面之词便动用重刑,確实有失偏颇且落人口实。

    

    若被那些御史言官或者与贾家不睦的勛贵人家知道,並刻意渲染出去,於她素来经营的“公正慈明”、“治家有方”的贤德名声有损。

    

    鸳鸯在一旁小心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覷著贾母的脸色,轻声道:“老太太,喝口茶润润吧,忙乱了一日了。您也是为了家族和睦,怕小辈们不知轻重,將来惹出大祸,这才一时气急了,施以惩戒,用心是好的。”

    

    贾母接过茶盏后嘆了口气,只是无意识地用碗盖轻轻拨弄著浮动的参须。

    

    她转头对侍立在一旁且同样心思各异的王熙凤道:“凤丫头,今日之事,我或许是有些……急躁了。不该只听珍儿一面之词,便立时发作。芸哥儿那孩子,性子是烈了些,倔强不服管教,但……唉,终究是族中子弟,打得太重,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王熙凤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不知道贾母这是既想维持高高在上的体面,又不想彻底寒了贾芸那颗还有大用的心,更怕外界非议———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人给占了呢

    

    凤姐儿也不在意老太太白日冲自己发脾气,面上立刻堆起感同身受的愁容,顺著贾母的话附和道。

    

    “老祖宗您快別这么说!折煞孙媳了!您是一家之主,平日里为我们这些儿孙操心劳力,夙夜忧嘆,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和睦兴旺珍大哥到底是族长,寧国府的当家人,他的话您自然要重视几分,这也是为了维护族长的威严。

    

    芸哥儿年轻气盛,受些教训,磨磨性子,也是该当的,只是……这板子確实下得重了些,怕是伤了筋骨。赶明儿我寻个由头,带著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去看看他,也好生劝劝他。也让他明白老祖宗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打他骂他都是望他成才的苦心,让他莫要心存怨望,还是一心一意为家族出力才是正理。”

    

    贾母闻言,面色稍霽,点了点头还是將茶盏放下。

    

    “你去说说也好,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让他安心养著,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然而,就在王熙凤还没来得及琢磨著找个什么恰当由头、备上什么礼物去“劝解”贾芸的当口。

    

    事实上,距离荣禧堂风波过去仅仅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刚刚擦黑之际。

    

    一个令荣庆堂內外所有僕妇丫鬟、乃至得到消息的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都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迅速传开了——

    

    贾芸,来了!

    

    他来了!

    

    不是躺在榻上养伤,不是等著长辈抚慰,而是带著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主动来到了荣庆堂外,求见贾母!

    

    他想做什么

    

    难道伤势是假

    

    还是说……他反悔了,又要来闹事抑或是……所有人都猜错了他的心思

    

    贾母听到丫鬟的稟报,捻著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道:“让他进来。”

    

    贾芸换下那身染血的破袍,穿了一袭浆洗得乾净且略显朴素的青布长衫。

    

    他的步履因臀背的伤痛而明显蹣跚,额角因强忍痛楚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背脊,却如同寧折不弯的青竹一般挺得笔直。

    

    当贾芸难地走到荣庆堂院中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对著正堂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贾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堂內端坐的贾母:“不肖孙贾芸,特来向老祖宗请罪!”

    

    “孙儿年轻莽撞,不识大体,顶撞尊长,口出狂言,惹老祖宗动怒伤心,实乃大不孝之罪!今日种种,皆因孙儿往日行差踏错,未能谨守本分,才致长辈失望震怒,一切责罚,皆是孙儿应得,孙儿绝无半句怨言!”

    

    说话间,贾芸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杆被几个小廝抬过来放在地上的长枪,声音愈发低沉:“此物,乃寧国府先祖荣光所系,沙场建功之宝,意义非凡。孙儿年轻德薄,不敢私藏,亦不配拥有。此次负此枪而来,愿奉还老祖宗处置!只求老祖宗宽恕孙儿无知狂妄之罪,给孙儿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话音未落,贾芸不再犹豫,俯下身来磕头。

    

    这番举动,这番言语,莫说是闻讯匆匆赶来的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贾母也彻底愣住了。

    

    贾母话语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快扶他起来!这孩子……他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呢!这地上凉,如何跪得!”

    

    鸳鸯赶紧应声,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將贾芸从地上搀扶起来。

    

    贾母看著贾芸苍白且俊秀的小脸,又看著他身后那杆被弃之於地的长枪,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朝著贾芸招了招手:

    

    “好孩子……快別跪著了!过来,到老祖宗跟前儿来……是……是老祖宗不好,老祖宗老糊涂了……听风就是雨,让你受了大委屈了……”

    

    她这话,虽未明指贾珍,但已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偏听偏信,处置不公。

    

    贾芸在鸳鸯的搀扶下,步履维艰地挪到堂前台阶下,並未僭越上前。

    

    贾芸在阶下依旧垂首而立,语气愈发恭敬沉痛。

    

    “老祖宗折煞孙儿了。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长辈教训,是为孙儿好,是盼著孙儿成才,是孙儿以往未能体会长辈苦心,才惹得老祖宗失望动怒。今日这十板子,如同当头棒喝,打醒了孙儿的痴妄。孙儿日后定当洗心革面,谨言慎行,刻苦读书,再不辜负老祖宗和叔祖们的期望,定要为贾家门楣增光!”

    

    贾芸此番態度诚恳,將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给足了贾母天大的面子。

    

    贾母见他如此“深明大义”、“懂事知礼”,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连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能这么想,这般懂事,老祖宗这心里……唉,就放心了!快回去好生养著,需要什么药材、什么补品,只管跟你凤嫂子说!府里没有的,就去外头买!务必把身子將养好!”

    

    贾母又特意看了一眼地上那杆寒光闪闪的长枪,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头。

    

    “这枪……既然已经答应给了你,便是你的了。我们贾家以武起家,男子汉大丈夫,身边有件祖宗传下来的兵器镇著也好。况且你也是有武艺傍身的,便拿回去吧。不过可得好生收著,也算是个念想。”

    

    一场险些可能引发滔天巨祸的风波,就在贾芸这出人意料的请罪中,云淡风轻地被揭过了。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也顺势说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家人和气最重要”的场面话,便各自怀著复杂的心思散去。

    

    等到屋內烛火摇曳,只剩下贾母和心腹鸳鸯时。

    

    贾母脸上那点感动亦或是愧疚而泛起的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她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才缓缓对垂手侍立的鸳鸯开口:

    

    “这个芸哥儿……心思太深了,深得让人心里发怵。”

    

    鸳鸯立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只是將头垂得更低了些。

    

    “次此子若非姓贾,那是断然留不得的!”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