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端的有些恶毒。
哪怕薛宝釵平日养气功夫再好,被黛玉当著眾人面如此绵里藏针地挤兑,脸上那温婉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她素来端庄的脸颊微微泛红,握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可当其想要反驳时,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落了下乘,反而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最终,宝釵什么也没说,连平日最讲究的仪態都顾不得周全。
她对著眾人勉强说了句:“我突然想起铺子里还有些事要母亲定夺,先告辞了。”
便带著同样面色不豫的鶯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院子。
看著薛宝釵近乎失態的背影,屋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探春无奈地看了黛玉一眼,似在埋怨她说话太过尖酸。
黛玉却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又拿起书卷,只是嘴角那抹清冷的笑意倒是愈发的盛了。
而迎春依旧低著头,只有那被探春握著的手微微地颤抖著。
贾芸这些时日在养伤期间,並未虚度光阴。
他深知秋闈在即,必须全力以赴,但同时也明白,若要真正立足,除了科举功名,经济根基与人脉网络同样不可或缺。
距离秋闈尚有四五个月,他脑中盘算著“商社”可以拓展的行业。
发明什么的,这个年代不切实际。因此后世的娱乐圈倒是给了其灵感。
戏园子是个来钱快、又能结交三教九流的地方,但他不想走老路,唱那些才子佳人的陈词滥调。一个念头如同火般闪现——话剧!
一种敘事更自由的新形式。
贾芸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经典故事,最终选定了一个悽美动人又带些神怪色彩,容易引人入胜的题材——《倩女幽魂》。
贾芸伏在榻上,忍著身后的不適,凭藉记忆將寧采臣与聂小倩的人鬼痴恋、兰若寺的阴森诡譎、燕赤霞的侠义豪情,一一化为此间文字再匯聚成了一册话本小说。
写完之后,贾芸第一个想到的读者是林黛玉。
一来,黛玉才情冠绝贾府,鑑赏力极高之下必定能给出中肯意见。
二来,贾芸记得那日荣庆堂上,是黛玉不顾自身病弱,出面为他求情,才免去了更多皮肉之苦。
这份恩情,贾芸一直记在心里想著要寻机报答。
这日,贾芸让一个小廝將誊写工整的话本送至黛玉居所,只说是自己胡乱写的一个故事,请林姑娘閒暇时斧正。
黛玉接到话本,初时还有些诧异,待展开细读后立刻便被那新奇的故事和淒婉的情感吸引住了。
她一口气读完后掩卷久久不语,眼中竟隱隱有泪光闪动。
紫鹃在一旁瞧著,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芸二爷写的什么,竟让姑娘伤心起来”
黛玉拭了拭眼角,嘆道:“这聂小倩,真是个命苦之人。身世飘零,死后魂魄不得安寧,还要受那妖物驱使,害人性命……幸得遇上了寧采臣这等至诚君子。”
她虽觉故事有些“怪力乱神”,但其间蕴含的对真情的执著、对命运的抗爭,却深深打动了她那颗敏感多思的心。
黛玉觉得贾芸能写出这样的故事,心思之灵巧,情感之细腻,实非寻常男子可比。
她心中对贾芸那点因他“惹祸”而生的埋怨,倒也淡去了不少。
又次日,眾姐妹又在园中聚会。
黛玉心下欢喜,便让紫鹃將这话本念给大家听。
紫鹃声音清亮,將故事娓娓道来,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惜春倒是对这些神鬼誌异的故事最是最感兴趣。
她听到紧张处,紧紧抓著身旁侍画的手,又听到聂小倩的遭遇,忍不住红了眼眶,连连道:“这故事真好!比那些老掉牙的戏文强多了!”
说来也怪,惜春虽是寧国府正经的嫡出小姐,却与她那兄长贾珍、侄子贾蓉形同陌路。
她平日深居简出,只爱和黛玉、探春等姐妹交往,或是埋头作画,对寧国府那边的人和事,透著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探春在一旁听著,看著黛玉言谈间对这话本的推崇,心中不免有些微酸。
她知道自己能被祖母选中,已是福分。那日未曾出面求情,也是自知分量不够,怕自己出头適得其反。
此刻见贾芸將这般用心写就的话本先赠予黛玉,虽明白这多半是答谢求情之恩,但少女心思,总难免有一丝比较之意。
不过她性子豁达爽利,这丝酸意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反而也跟著赞道:“芸哥儿果然心思奇巧,这故事若真能排演出来,定然轰动。”
贾芸听得反馈甚好,心下大定,便寻了王熙凤商议开办戏园、排演这齣新式“话剧”之事。
王熙凤听了贾芸的构想,又细细看了那《倩女幽魂》的话本,凤眼中精光闪烁。
以她的精明,立刻嗅到了其中巨大的商机。
这故事新奇,形式也別具一格,一旦推出,定能吸引那些看腻了旧戏的达官贵人、公子小姐,银子还不滚滚而来
然而,王熙凤兴奋之余,却微微蹙起了眉头沉吟道:“芸哥儿,你这主意是极好的,二嫂子我也看好。只是……”
“这开戏园子,终究是要和那些戏子们打交道。你如今是秀才,眼看就要考举人,將来是要走仕途的。这官场上,最重声名,与优伶娼妓之流交往过密,终究是……有碍官声啊!你可要想清楚了”
贾芸没料到王熙凤首先考虑的竟是他的前程官声,心中不由微微一暖且有些感动。
贾芸收敛神色,正色道:“二奶奶顾虑的是。不过,我设想中的这新戏,与寻常唱戏不同。我打算寻些身家清白、愿意学这新玩意儿的良家子,或是那些虽在梨园行但名声颇佳、有志气的伶人来演。规矩立得严格些,不搞那些乌烟瘴气的应酬。咱们只论艺术,不谈风月。况且,这戏园子明面上是商社的產业,您和府里占著大头,我不过是出出主意,牵扯不深。只要戏好,规矩正,旁人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王熙凤见他思虑周全,並非一时头脑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那无暇的脸蛋上又是露出笑意来:“既然你都想明白了,那便好!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物色合適的园子,再找几个可靠的管事。你这头也抓紧把戏本再完善完善,等场地找好,咱们就风风火火地干起来!”
凤辣子是个行动派,一旦决定便雷厉风行,当即就开始盘算哪里有空置的楼阁院落可以盘下来改建了。
也不知是不是贾芸练过武的缘故,他身子骨利索的也快了些。因此,便也提前开始了教学。
次日,贾芸正式开始授课。
贾母既下了决心要借他之力栽培族中子弟,出手倒也大方,不仅將靠近外书房的一处清雅小院拨给他专用作学馆。
甚至里头笔墨纸砚、书籍案几一应俱全,远比之前教姑娘们时临时设座要郑重得多,月例待遇也提了不少,显是存了笼络之意。
辰时初刻,贾芸便到了学馆。
只见贾兰早已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见贾芸进来,立刻起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先生晨安!”
贾环虽也到了,却是歪在椅子上。
他见贾芸进来,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含混不清地咕噥了一声“先生”,脸上满是惫懒与不情愿。
贾环虽混帐,却也记得昨日拜了师,更隱约听说过贾芸身手厉害,倒也不敢太过放肆。
贾芸面无表情,目光扫过空著的那个主位,心中冷笑一声。
他也不再多言,自顾自在上首先生的位置坐下,对贾兰和贾环淡淡道:“既入了学,便需守时。人未到齐,你们便先站著等。”
说好的准时呢却独独缺了那位最重要的宝二爷。
他房里的丫鬟甚至还来回话,说是“二爷身子不大爽利,今日怕是来不了了”,至於何时能来,却是语焉不详。
贾芸听著回稟,看著面前神態各异的贾兰和贾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知道,这场“教书先生”的差事,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得多
贾兰毫无异议,乖乖垂手侍立。贾环心里骂咧,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歪歪扭扭地站著一脸晦气。
直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只见贾宝玉穿著一身大红箭袖,由麝月、秋纹几个丫鬟簇拥著,姍姍来迟。
他进了门,见贾兰、贾环都站著。
而贾芸端坐上方脸色沉肃,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即又掛上那带些惫懒的笑容,浑不在意地打著哈哈。
“哟,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演哪出戏呢芸侄儿,你也忒认真了些……”
好傢伙,原来是在给我下马威。
此时贾芸狭长的眼镜微微眯起,心头倒是有股火气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