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窑的“新规矩”和那几处碗口粗的通风孔,像几道无形的护栏,让矿工们每日下窑时,心里多了几分底气。每日开工前,胡管事会带着老石工和陈大牛等几个老成矿工,仔细检查窑口、通风孔、主要巷道支护,用竹竿火苗和活禽探测瓦斯,成了雷打不动的仪式。下窑的矿工,也被要求两两一组,互相照应,察觉任何气闷、头晕、异味或异常声响,必须立即示警退出。
日子在叮当的凿煤声和风箱的呼哧声中,平稳地滑入深冬。蜂窝煤的销量随着严寒节节攀升,州城内外,乃至周边县镇,都开始有商贩前来贩运。煤窑的产量稳定增加,矿工们的工钱袋也日渐丰实,对林越和那些“麻烦规矩”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化作了踏实的信赖。甚至有人开始在窑口工棚附近搭起更结实些的窝棚,准备接家眷来过年。
腊月十七,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这样的天气,窑上原本打算只做半天工,下午便让矿工们早些回去。但前一日,州城“惠丰记”传来急信,言库存煤饼告急,几家大客户催货甚急,若能多运一车下去,可解燃眉之急。胡管事看着信,又望了望阴沉的天,咬了咬牙,召集矿工商议。
“诸位,州城那边等煤下锅。今日天气是不好,但窑下作业不受风雪影响。咱们加把劲,再干两个时辰,多出一车煤,这个月的‘勤工钱’(奖金)我向林先生申请,给大家加三成!午后未时正,准时收工,绝不拖延!”胡管事许下重利。
矿工们互相看看,大多点头。年关将近,谁不想多挣几个钱,给家里扯块新布、割条肉?况且窑下确实暖和,比在外面受冻强。只有老石工皱了皱眉,望了望窑口,又看看天色,欲言又止。
“老石头,咋了?有啥不妥?”胡管事问。
“也说不上来……就是这风,刮得邪性,忽大忽小,窑口那气流,感觉不如往日稳。”老石工搓着粗糙的手,“按林先生说的,天气骤变,尤其是大风雪天,地下气压也跟着变,容易扰动‘窑气’……”
“嗨!老石头,你就是太小心了!”一个年轻矿工笑道,“咱们通风孔都开着,风箱也没停,能有啥事?多干两个时辰,多挣几十文呢!”
众人哄笑。老石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近百名矿工像往常一样,分批下了窑。陈大牛带着他的搭档,负责东翼一条较深的支巷。这条巷子煤层厚,煤质好,但也是通风相对薄弱的地方,尽头只有一个较小的通风孔。下窑前,陈大牛特意检查了巷口的布幔风障,又用力拉了几下连接深处工作面的帆布风管,确认风箱还在工作,这才钻了进去。
巷道深处,只有几盏油灯提供昏黄的光线。镐头与煤层撞击的闷响、矿工们粗重的喘息、以及风管里传来的微弱气流声,混杂在一起。陈大牛干得卖力,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的搭档,一个叫栓子的半大孩子,负责将刨下的煤块装进背篓,一趟趟运出去。
干了约莫一个时辰,陈大牛停下镐,抹了把汗,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头也微微发晕。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累了。抬头看看油灯,火苗似乎比平时矮了些,颜色也有些发蓝,飘忽不定。
“栓子,你觉着……气闷不?”陈大牛问。
栓子正弯腰装煤,闻言直起身,深吸了两口气:“好像是有点……比刚才闷。牛哥,是不是风箱停了?”
陈大牛侧耳听了听,风管里气流声似乎确实弱了。“我出去看看。你先歇会儿,别往里走了。”他交代一句,放下镐头,朝巷口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震!陈大牛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浓烈的煤尘和刺鼻的怪味,从巷道深处席卷而来!油灯瞬间全部熄灭,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顷刻间吞噬了一切。
“塌方了!”陈大牛的脑中嗡地一声,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立刻意识到,不是简单的顶板掉落,这动静和气浪,恐怕是积聚的瓦斯被不知什么原因引燃爆炸了!栓子还在里面!
“栓子——!”他嘶声大喊,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却被更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土石坍塌声和隐约的惨叫声淹没。浓密的煤尘呛得他剧烈咳嗽,几乎无法呼吸。他凭着记忆,连滚带爬地向巷口方向摸去,必须立刻出去报信!
此刻,窑口外已乱成一团。那声来自地底的闷响,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清晰地传到地面。胡管事和老石工正站在窑口不远处商量事情,闻声脸色剧变。
“不好!”老石工失声叫道,“窑下出大事了!”
胡管事浑身一激灵,猛地冲向窑口。只见原本稳定从通风孔和窑口冒出的烟气,此刻变得混乱不堪,一股股浓黑的煤尘从窑口喷涌而出,里面隐约传来惊呼和哭喊声。先期撤出的、在附近运煤的矿工,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
“快!敲锣!集合所有人!”胡管事嘶吼着,声音变了调,“能动的,都到窑口来!清点人数!快!”
急促的锣声在黑石山凛冽的寒风中疯狂响起,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工棚里休息的、在附近干活的矿工和家属,全都涌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陆陆续续有矿工从窑口连滚爬出,个个灰头土脸,惊魂未定,有的受了轻伤,流血不止。胡管事和老石工一边组织人手安置伤员,一边厉声询问:“里面情况怎么样?哪里出的事?还有多少人没出来?”
出来的矿工语无伦次:“东边……东边响的!好大的动静!灰……全是灰!看不清人!”
“陈大牛那队……好像还在里头!”
“风……风管好像断了!没气了!”
胡管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镇定,点算人数。下窑的九十七人,目前出来的,加上轻伤的,只有六十一人。还有三十六人被困在积聚瓦斯的区域!
“快!牵我的马!去州城!找林先生!报官!请大夫!”胡管事对身边一个腿脚快的年轻矿工吼道,声音带着哭腔。然后他转身,对周围惊恐的人群喊道:“能动的爷们儿!抄家伙!准备下窑救人!记着林先生教的,先通风!用湿布蒙住口鼻!别乱!”
就在这时,陈大牛满脸是血、浑身煤灰地从窑口爬了出来,嘶哑地喊:“胡头儿!是东三巷!瓦斯爆了!塌了!栓子……还有好几个人,埋里头了!里头没灯,灰大,呛死人!通风……通风好像不行了!”
证实了最坏的猜想。胡管事眼前一黑,勉强站稳。老石工立刻道:“不能直接进去!里头可能还有瓦斯,会二次爆炸!得先恢复通风!”
“怎么恢复?风管肯定断了!通风孔也不知道堵没堵!”有人绝望地喊道。
现场一片混乱,妇女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吼声、伤员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绝望的气息,如同这阴沉的天空,笼罩下来。
就在这人心濒临崩溃的时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林越带着张顺、李墨,以及两名州衙派来协理窑务的差役,还有一位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冒着风雪赶到了!
他们是接到窑上每日例行平安信号中断(约定午时前需在窑口升一面绿旗,今日未升),又见天气异常,放心不下,提前赶来的。远远听到锣声,心知不妙,快马加鞭。
林越滚鞍下马,一眼便看到窑口的混乱和喷涌的煤尘,听到胡管事带着哭腔的简短禀报。他的脸瞬间白了,但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所有纷乱的情绪被强行压入心底。
“胡管事,老石工,清点完毕了?确定还有三十六人在下?”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是!林先生,东三巷最危险,怕是……”
“知道了。”林越打断他,语速飞快,“现在,听我安排。第一,李墨,你带这位大夫和所有妇孺,立即将伤员转移到工棚,全力救治!组织妇女烧热水,准备干净布条!”
“第二,张顺,你带人立刻检查所有通风孔!用长杆试探,若有堵塞,无论如何,立即疏通!同时,准备所有能用的风箱和帆布管,在窑口安全处集中待命!”
“第三,胡管事,老石工,陈大牛,你们挑选二十名经验最丰富、体力最好的矿工,分成四组。第一组,由胡管事带领,准备湿麻布、水囊、绳索、镐头、撬棍,还有活禽,在窑口待命,但未经允许,绝不准入窑!第二组,由老石工带领,立刻寻找坚韧的毛竹或长木,赶制简易的通风长管,要能伸入巷道深处!第三组,由陈大牛带领,在窑口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一个向窑内鼓风的‘手摇扇车’(林越曾提过设想,未来得及做),越大越好!第四组,作为预备队,随时听候调遣!”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依令狂奔起来。
林越自己则走到窑口,不顾煤尘,仔细观察气流和煤尘涌出的情况,又趴在地上倾听片刻。他心中飞快计算:爆炸已发生一段时间,若通风完全断绝,内部幸存者恐怕已凶多吉少。必须争分夺秒恢复通风,并探明内部情况。
小半个时辰后,张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先生!三个主要通风孔,有两个被震落的碎石部分堵塞,已经疏通!另一个完好!但窑口附近的主巷道,可能有坍塌,气流不畅!”
几乎同时,陈大牛那边也传来消息,一个简陋但巨大的、用旧帆布和木框制成的“手摇扇车”已经架在窑口,八个人合力摇动,能产生强劲的定向气流。
“好!”林越当机立断,“张顺,带人用新制的长竹管,连接扇车,将新鲜空气强行送入窑口主巷道,尽量往深处送!同时,从疏通了的通风孔,尝试用长竿绑上火把伸入,看能否引燃残留瓦斯,或至少试探深度。”
他看向胡管事:“胡管事,带上第一组,蒙好湿布,携带活禽和工具,跟着新鲜气流,慢慢进入主巷道探查。记住,只走主巷道,绝不可进入任何支巷!每前进十步,放一只活禽观察,若禽类异常或你们感觉不适,立刻后退!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主巷道坍塌情况和寻找可能逃到主巷道的幸存者,不是深入险境!明白吗?”
胡管事重重点头,带着五个最精悍的矿工,蒙上浸湿的粗布,提着装有麻雀的笼子,握着工具,义无反顾地再次走进那黑暗的、未知的窑口。扇车鼓动的气流,推动着煤尘,形成一道微弱的指引。
时间,在风雪中、在窑口所有人焦灼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无比漫长。工棚里传来伤员的呻吟和老大夫沉稳的安抚声。李墨来回奔跑,传递着热水和消息。张顺指挥着人奋力摇动扇车,额上青筋暴起。
约莫一炷香后,窑口传来动静。胡管事一行人相互搀扶着退了出来,个个如同从墨池里捞出。他们带出来三个昏迷的矿工,是在主巷道较浅处被气浪冲晕的,还有两个轻伤能走的。
“主巷道……前面二十丈左右,塌了,堵死了。没见到其他人。活禽……进去不久就不肯叫了,我们没敢再深走。”胡管事扯下湿布,大口喘气,脸上满是绝望,“东三巷的入口,怕是在塌方区后面……他们……他们……”
话音未落,窑口突然又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还有隐约的、极其虚弱的呼喊:“救……命……上面……有人吗……”
是窑口上方!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较小的通风孔附近,积雪被扒开一些,一只漆黑的手伸出来,无力地挥动着。
“那里!是东三巷尽头的通风孔!有人爬到那里了!”老石工激动地喊道。
希望的火苗再次燃起!林越立刻指挥:“陈大牛!带你的人,拿绳索、钩子,从上面下去!小心孔洞边缘!先把人救上来!张顺,扇车不要停,继续往主巷道送风!胡管事,你们休息一下,准备第二批人,一旦上面把人救出,问清
陈大牛等人拿着绳索钩挠,冒着风雪,艰难地爬到那个通风孔上方。孔洞只有盆口大小,里面黑黢黢的。他们放下绳索,朝里面呼喊。
很快,绳索被拉紧。第一个被拉上来的是栓子!他满脸血污,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但神志尚清。紧接着,又拉上来两个伤势较重的矿工,都已昏迷。
“有……有空隙……能喘气……但出不来……”栓子被抬下来,断断续续地哭诉,“牛哥……牛哥让我先爬……通风孔……他……他在后面托着我……”
陈大牛得知他详细询问了毕竟在窑下干了几个月,描述得还算清楚。
林越根据栓子的描述,迅速勾勒出地下的形势图:爆炸点在东三巷深处,引发大面积顶板坍塌,将巷道中段完全堵死。但靠近通风孔的末端,以及爆炸点另一侧通往另一条废弃小巷的岔口附近,形成了一个未被完全压实的“三角空间”,困住了大约七八个人。通风孔是他们唯一的生机通道,但孔洞太小,且垂直向上,重伤者无力攀爬。
“必须从地面开挖,垂直打下去,打到那个‘三角空间’!”林越做出判断,“这是最快的办法!但同时,要继续维持主巷道的通风,防止二次灾害,并设法从主巷道方向,看能否清理部分塌方,建立第二条生命通道,双管齐下!”
他立刻分工:陈大牛带领第三组和预备队,在通风孔附近,根据栓子指认的方位,开始垂直向下挖掘救援竖井。胡管事休息好的第一组,配合张顺的扇车组,尝试从主巷道塌方体边缘,小心清理,看能否打通一个小的探洞。老石工带人加固所有巷道和救援井的支护,防止次生坍塌。李墨保障后勤,尤其保证热水、食物和药品供应。
垂直挖掘异常艰难。冻土坚硬如铁,班上阵,镐头、钢钎、铁锤轮番冲击,虎口震裂了,手掌磨出血泡,没有人停下。下方,时不时能听到隐约的敲击声回应,那是生命的信号!
主巷道方向的清理同样危险缓慢,塌方体松散,随时可能再次滑落。胡管事等人用木板一点一点支撑,用短柄铲小心挖掘,进展如蜗牛,但没有人放弃。
风雪在黄昏时分终于停了,但寒意更甚。火把和篝火点亮了黑石山窑,将救援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州衙闻讯派来的更多差役和一位懂些医术的典史也赶到,加入了救援。消息传到州城,宋濂亲自过问,命人调拨了一批粮食和药品送来。
子夜时分,垂直救援井终于传来了突破性的消息——挖通了!挖到了那个“三角空间”的边缘!
“弹的,先绑好自己!我们拉你们上来!”陈大牛趴在井口,嘶哑着嗓子朝下喊。
绳索一次次放下,又一次次拉紧。一个,两个,三个……当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幸存者——一个腿部被压住、已经奄奄一息的老矿工被合力拉上来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一夜风雪,一夜生死搏命。最终,三十六名被困矿工,成功救出二十九人!其中七人伤势较重,但经过老大夫和赶来的郎中竭力救治,都保住了性命。另有七人不幸遇难,遗体在后续的主巷道清理中被陆续找到。
当最后一名幸存者被抬进工棚,林越紧绷了一夜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张顺和李墨连忙扶住他。他的脸上、身上沾满了煤灰和泥雪,眼中布满了血丝。
胡管事、老石工、陈大牛……所有参与救援的人,都瘫坐在雪地上,望着晨曦中依旧冒着淡淡烟气的窑口,无声地流着泪,不知是悲伤,是后怕,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越推开搀扶,走到那七具蒙着白布的遗体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看着疲惫不堪、却眼神灼灼的矿工和救援者们,声音沙哑却清晰:
“这次我们能救出这么多人,靠的是平日立的规矩,靠的是通风孔留出的生机,靠的是栓子记得路、陈大牛推了他一把,靠的是胡管事、老石工的经验,靠的是所有人拼了命的挖掘和摇动扇车!缺了任何一环,结果都可能不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满是煤灰和泪痕的脸:“但我们还是失去了七位兄弟。这告诉我们,窑下的危险,永远不会消失。我们的规矩,要更严!我们的通风,要更好!我们的支护,要更牢!我们的警觉,要更高!这次是教训,更是警钟。从今天起,黑石山窑停工整顿十日,全面检查所有巷道、通风、支护。所有矿工,重新学习安全规程。死难者的抚恤,伤者的医治,窑上全力承担。”
寒风掠过山峦,卷起地上的雪沫。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土地上,也照在那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上。危机暂时过去,救援成功了大部分,但沉重的代价和更深的安全课题,已摆在所有人面前。林越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