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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5章 以年老为由,婉言拒绝
    腊月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小院那棵老枣树的枝丫被压得低低的,像驮着满身白絮的老翁,弓着背,沉默地立在天地间。

    那封从京城来的咨文,在榻边小几上搁了三日。

    林越没有碰它。水生每日进来换茶、添炭,目光总忍不住往那黄绫封套上飘,却不敢问。秦文远照常隔日来念信,念完便走,也不问。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薄薄的,淡淡的,把窗纸映成一片柔和的水白。林越醒得比往常早些,让水生把榻边的软枕垫高,半坐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咨文上。

    “拿过来。”他说。

    水生小心捧起那黄绫封套,递到师父手边。林越没有立刻拆,只是用指尖轻轻抚过封套上那道细长的火漆印痕——印已拆开,是秦文远三日前念给他听时拆的。

    他把封套打开,抽出那叠工部转旨的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看到“若林越体尚康健,可来京面陈”那行朱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朱砂的红,历经驿路风霜,依然鲜明如初。

    林越没有再看下去。

    他把公文轻轻折起,放回封套,搁回小几。

    “文远今日来吗?”他问。

    水生忙道:“秦师哥说午后过来,这几日问事处那边信多,他抽不开身。”

    “不必叫他过来了。”林越说,“你去取纸墨来。”

    水生应了一声,转身去书案那边研墨铺纸。他做这些事极熟,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可今日握着墨锭的手,却怎么也稳不住,墨在砚台上划出几道歪斜的白痕。

    他索性搁下墨,把砚台端到师父榻边的小几上,又去搬了一张矮几,铺好纸,压上镇纸。

    林越没有催他。

    他等那砚中的墨渐渐浓了,才慢慢坐直身子,接过水生递来的笔。

    笔管是竹的,用了十几年,握笔处磨得光滑如玉。他从前用这支笔写过无数信函、奏稿、图说、书稿,运笔如风,从不需人服侍。

    如今,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把陌生的农具。

    第一笔落下去,歪了。

    他停住,把那团洇开的墨痕轻轻划去,另起一行。

    “臣北沧州同知林越,顿首再拜……”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薄冰上行走,小心翼翼,唯恐踏破。写到第三行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紧张,是握不住。那支跟随他十几年的笔,此刻像一尾滑溜的鱼,拼命要从指缝间挣脱。

    他放下笔,阖眼片刻。

    水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换一支。”林越说,“粗些的。”

    水生从笔筒里挑出一支笔杆更粗、分量更重的狼毫,双手递过去。

    林越接过来,握紧,重新落笔。

    “臣自泰昌十二年任职北沧,荷圣恩深厚,擢授散阶,赐匾褒嘉,臣每念及此,惶愧无地。虽驽钝,不敢不竭其愚。”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不落。

    窗外的日光移过他的眉骨,移过那只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的手,移过砚台中那汪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继续写:

    “然臣年逾六十有二,去岁冬月感寒成咳,今春虽瘥,元气已衰。今岁入冬以来,旧恙时发,两足浮肿,艰于行步。医师云:此乃早年劳碌过度,耗损太甚,非汤药可速愈,惟静养待时。”

    他写得极慢,每写几字便要停一停。不是斟酌措辞,是手不听使唤。

    “今蒙圣恩垂询,召臣赴京面陈河务。臣非不愿也,实不能也。蝼蚁之诚,天日可鉴。”

    他放下笔,靠回榻背,阖眼歇了片刻。

    水生递上温热的参茶,他没有接。

    “先生,要不要歇一歇……”水生小声道。

    林越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直,提起笔,写完最后几行:

    “然臣虽不能亲赴阙廷,敢不罄其所知。永定河事,臣昔年未曾亲履其地,不敢妄言。然闻之故老:永定水性浊悍,挟沙而行,至下游则淤。治永定者,不在筑堤,在分沙。分沙之法,古人已备:于上游多开支河,使水缓沙沉,清流入河,浊水归淤。今河身日高,堤防岁筑,乃治标忘本之策。”

    “谨陈管见如右,伏惟圣明裁择。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今者衰老,惟祈天恩矜宥。”

    “臣林越,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他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

    那封回函摊在矮几上,墨迹在粗砺的纸上缓缓洇开,像雪水渗进冻土。末尾的“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发抖,是他实在握不住笔了。

    水生站在一旁,拼命忍着,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

    “先生,我去请秦师哥过来……”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不急。”林越说,“你先去把这封信誊一遍。我写的太乱,交上去不成体统。”

    水生应了,双手捧起那封墨迹纵横的信笺,像捧着一件极沉、极易碎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边,铺开新纸,研好新墨,一笔一画地誊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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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誊得很慢,每抄几字便要停下来,把原信上那些抖得认不出的字迹辨认许久。他从小跟着先生,先生的字他闭着眼也认得出——那些工工整整的楷书,那些一笔不苟的图注,那些教他识字时写在沙盘上的“人、手、口、水、火”。

    从什么时候开始,先生的字变成了这样?

    他把额头抵在手腕上,压了很久,才压住喉间涌上来的那阵哽意。

    午后,秦文远来了。

    他没有进书房,只是站在廊下,隔着半掩的门,听水生把誊好的信函念了一遍。

    念到“两足浮肿,艰于行步”时,他别过脸去,望着院中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枣树,久久没有说话。

    “秦师哥,”水生念完,小心翼翼抬起头,“这信……就这样寄出去吗?”

    秦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走进书房,在林越榻边站定,垂首道:

    “师父,弟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说。”

    秦文远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若不愿赴京,弟子不敢劝。可这信里写……‘他日若得痊愈,敢不驰驱’——”

    他顿住了。

    林越没有说话。

    “师父,”秦文远的声音有些哑,“您不会痊愈了。”

    这句话说出口,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很久没有回响。

    窗外的雪光映着林越的脸,把他的神情照得极淡,极静。

    “我知道。”他说。

    秦文远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我知道。”林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可这道折子,不是只给万岁看的。”

    他顿了顿:

    “是给往后的人看的。”

    秦文远抬起头。

    “往后的人,”林越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他们看这道折子,会知道,泰昌二十四年冬,朝廷要修永定河,有人问过林越的法子。林越老了,去不了,可他写了回信。信里没有请功,没有诉苦,没有推诿塞责。他把知道的事,都写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秦文远:

    “这就够了。”

    秦文远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师父榻边跪下,郑重叩了三个头。

    他没有起身,只是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林越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的枣树,望着那些光秃秃的、紧紧攥着苞芽的枝丫。

    腊月十七,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由北沧州驿递发往京城。

    同封寄出的,还有一卷厚厚的图说。那是林越花了两日口述、秦文远执笔、赵青石绘图、周柄核校的《永定河分沙管见》。图说开篇便明言:臣未尝亲履永定,所陈皆采摭前代河书、参以故老口传,非敢言策,聊备采择而已。

    这卷图说没有进工部,直接递到了御前。

    据说皇帝把那份图说翻了三遍,批了六个字:

    “实心任事,可嘉。”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那封辞谢召见的回函,被收进了内阁的架阁库,与其他成千上万封“以年老乞休”“以病请辞”的奏疏叠放在一起,再没有人提起。

    腊月廿三,小年。

    秦文远照常来小院念信,念完便走。赵青石送来新打的木炭,说今年工坊改进了一款省煤的炉膛,烧起来烟少,给师父试试。周柄带了一匣新进的蜜饯,说是福建商人带来的,味道与北地不同,请师父尝个新鲜。

    林越靠在榻上,一一听了,一一应了。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州城隐隐传来辞旧岁的爆竹声。

    水生蹲在廊下,守着炉子上熬的药。药汤咕嘟咕嘟翻滚,腾起一片苦涩的白雾。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还能自己走遍州城四乡的时候。那时师父从田间回来,鞋底沾满泥,一进门就喊他:“水生,倒茶来,渴了。”

    那时师父还不到五十,鬓边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纹,却不显老,只觉得可亲。

    他把药炉的火拨小了些,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药汤滚沸的声音很轻,像雪夜里谁在低声说话。

    灶膛的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一明一暗。

    他没有回头。

    屋里,林越靠着榻背,阖着眼,像睡着了。

    小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药茶,和那封没有署名的回函底稿。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一片,两片,落在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窗棂上,落在廊下那盆还没来得及搬进暖房的菊花残梗上。

    雪落无声。

    像一道没有说出口的旨意,像一封再也不会拆开的信。

    腊月廿三,小年夜。

    皇帝在乾清宫守岁。案头堆着各处的贺表、贡单、年节请安折,他一份份翻过去,批着千篇一律的“知道了”“览”“可”。

    翻到某份时,他停住了。

    是工部转呈的、北沧州同知林越辞谢召见的奏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份奏书单独抽出来,放在手边,没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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