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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6章 皇帝理解,赏赐慰问
    泰昌二十五年的正月,过得比往年都安静。

    乾清宫的年节贺表堆了满满一案,朱批的“览”“知道了”“可”从腊月廿三一直批到正月初九,秉笔太监换了两班,皇帝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初十那日,他批到一份工部转呈的奏折。

    不是林越的。

    是永定河沿岸宛平、良乡、涿州三州县联名具奏,谢朝廷去年冬颁下的《分沙法式》。折子里说,去岁河工依式疏浚上游支渠三道,今春冰汛过境,下游堤防无恙,沿岸七村免于溃决之患。

    折子写得很规矩,官样文章,颂圣得体,用典恰当。皇帝看完了,把折子搁下,没有说话。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那封从北沧州寄来的、字迹抖得几乎认不全的奏书。

    还有那卷附在后头的《永定河分沙管见》。

    图是别人摹绘的,注是别人誊抄的,规整得没有一丝差错。只有卷末那行小字,歪歪扭扭,像风中的枯枝。

    “臣不能亲至,惟愿此法可护河畔万家。”

    他叫秉笔太监把那卷图说取来,又看了一遍。

    “工部去年腊月发往永定河的咨文,”他忽然开口,“用的是谁的法子?”

    秉笔太监一愣,旋即躬身道:“回万岁,去岁工部议修永定河,最终定策以‘分沙’为主,上游多开支渠三道,中游加固险工两处。这……这策子的底本,是北沧州林越所呈的《永定河分沙管见》。”

    皇帝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可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朕的意思是,”他顿了顿,“那咨文里,有没有提林越的名字?”

    秉笔太监沉默了。

    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

    “……回万岁,咨文以工部堂官联名具题,正文中……未列林越之名。”

    皇帝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还没有化尽的残雪。檐下的冰溜子被日头晒得滴下水来,一滴,一滴,落在汉白玉的阶沿上,碎成细小的冰晶。

    “工部咨文,惯例如此。”他轻轻道,“不是他们有意抹煞。”

    秉笔太监垂首,不敢接话。

    “可他写这策子的时候,手已经握不住笔了。”皇帝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朕看过他的奏疏。那奏疏是别人誊抄的,工工整整,一字不错。可他亲笔写的那几行,字迹散乱,歪斜难辨。”

    他顿了一下: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稳了。”

    暖阁里静得只剩炭火毕剥的微响。

    秉笔太监低着头,看见万岁的指尖轻轻落在那卷图书的封皮上,像落在一片薄冰上。

    “传旨。”皇帝说。

    秉笔太监立刻铺纸研墨。

    “北沧州同知林越,久任边州,恪勤匪懈。所陈永定河分沙诸策,明于河务,利于民生,实心任事,深可嘉尚。”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今虽以年老辞召,其忠谨务实之心,朕所熟悉。”

    他顿了顿。

    “着赏……赏什么?”

    他问的是秉笔太监,又像是在问自己。

    金银?林越不爱金银。绸缎?他一个退居林下的六旬老翁,穿不了几身绸缎。虚衔?他已是散阶从四品,再加一级也不过是寻常酬庸,他若在意这个,泰昌十九年就入朝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赐……御制《耕织图》一部。”他终于开口,“内府精刊本,全套四十六幅,配紫檀书匣。”

    秉笔太监怔了一下。

    《耕织图》是圣祖仁皇帝敕纂,绘图二十三幅,配诗二十三首,刊行天下,劝课农桑。这不是寻常赏赐,是赐给“劝农有功”之臣的。上一个获赐此图的,是致仕的户部左侍郎,在河南督修水利十二年。

    “再赐,”皇帝继续,“上用人参一斤,内制疗风膏方十剂,治咳喘、利筋骨的。”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再赐……朕亲笔所书‘松柏有节’四字,命工部制匾,随赏赐一同发往北沧州。”

    秉笔太监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松柏有节”。

    这不是寻常的褒奖。这是——定性。

    林越两次拒召,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他骄妄自重,有人说他明哲保身,有人说他不过是个不敢进京的懦夫。

    这四个字,替他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他不是不敢来。

    他是松柏。松柏生在山崖,挪进暖阁,会死。

    正月廿三,赏赐的谕旨由内阁发下,工部派员伴送,礼部备办仪物,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随谕旨同行的,还有一封没有入档的私信。

    信是陈懋写的,没有封套,没有官印,只压了一道普通的火漆。他在信里告诉林越:

    “先生,那三十九眼井,今冬一滴未冻。京城耆老说,自打他们有记忆起,没见过井水这般旺的年份。有人说是因为去年雪大,可下官知道,是因为有人把那些井,一口一口,从土里刨出来了。”

    “先生若得闲,下官想把那幅井泉图寄给您,您在图上再批几笔。下官怕自己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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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提“松柏有节”那四个字。

    他知道先生不在乎这个。

    二月初九,赏赐的队伍抵达北沧州。

    州衙鸣炮开中门,新任知州率属官郊迎十里。那部紫檀书匣的《耕织图》供在正堂香案上,人参、膏方由礼房书吏登册入库,那块御笔亲题的“松柏有节”匾额被红绸覆盖,静候悬挂的吉时。

    林越没有去州衙。

    他让秦文远代为谢恩,自己靠在榻上,等着那支队伍中最不起眼的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陈懋跳下来,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脚上却是一双半旧的粗布袜。

    他站在小院门槛边,望着廊下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焰,望着水生端着一碗药茶匆匆穿过院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冒雨赶来求策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以为,林先生是那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

    现在他知道,林先生只是一个握不住笔、走不了路、却还在写信的人。

    他在门槛边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水生从屋里出来,小声道:“陈主事,先生请您进去。”

    陈懋这才迈进院子。

    他在林越榻边坐下,把京城那三十九眼井、通惠河那两段浚工、永定河那三道支渠,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讲了一遍。

    林越靠在榻上,阖着眼,像睡着了。

    可陈懋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讲到某眼井的泉脉是怎么找着的、某段河工省下了多少银子时,他看见林先生搭在被衾上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讲完了。

    屋里静了很久。

    林越睁开眼,望着他。

    “陈主事,”他说,“你脚上那双布袜,是我送的那双吗?”

    陈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袜。

    “……是。”他的声音有些哑,“下官一直收着,没舍得穿。今年进京述职,想着要来见先生,才翻出来穿上。”

    林越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日光移过他的眉骨,移过那只搭在被衾上、青筋虬结的手,移过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药茶。

    陈懋忽然跪了下去。

    他把额头抵在林越榻边的青砖上,很久没有抬起来。

    “先生,”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压出来,“下官不会说话。下官只想让先生知道……”

    他顿住了。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先生教他淘井的法子?谢先生给他写那封字迹抖得认不全的回信?谢先生送他那两双不值钱的布袜?

    这些话太轻了。

    林越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抬起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轻轻落在陈懋的肩头。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可陈懋觉得,像有一座山,落在了他身上。

    二月十二,吉日。

    那块御笔亲题的“松柏有节”匾额,在州衙正堂悬挂。

    新任知州率属官行三跪九叩礼,礼炮九响,百姓闻声聚观。冯璋挤在人群里,踮着脚想看清那匾上四个字的笔锋,却只看见满眼攒动的人头和一片耀眼的朱红。

    他没有再挤。

    他转身挤出人群,往城西小院跑去。

    水生正在院里晾晒被褥。冯璋跑进来,气喘吁吁,把州衙挂匾的事说了一遍。

    水生听完,没有接话。

    他低头拍了拍褥子上的褶痕,轻声道:

    “先生方才醒了,问枣树发芽没有。”

    冯璋愣住。

    他扭头望向廊下那棵老枣树。

    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几点嫩绿。

    细得像针尖,淡得像水痕,要凑得很近很近,才看得见。

    冯璋站在那里,望着那几点若有若无的绿,很久没有动。

    屋里,林越靠在榻上,阖着眼。

    秦文远坐在榻边,把今日收到的信函一封封念给他听。有问事处转来的外府咨询,有赵青石送来的新式农具试用报告,有周柄誊抄的仓房岁入汇总。

    念到某封时,他顿了一下。

    那是一封从河南府寄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道压得极深、几乎把纸磨破的火漆。

    秦文远拆开,抽出信笺。

    只有一行字。

    不是宋濂的笔迹。

    是宋濂托人代笔的——他的手,大概也握不住笔了。

    那行字写着:

    “明远,枣树发芽了吗?”

    秦文远把这行字念出来。

    林越没有说话。

    他只是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棵老枣树。

    暮色里,那几点嫩绿已经看不分明了。可他知道它们在。

    他把目光收回来,轻轻阖上眼。

    窗外,晚风拂过老枣树的枝丫,那几点嫩绿在暮色里轻轻摇动,像婴儿攥紧又松开的小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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