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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7章 乡镇公廨(一)
    东宫,承恩殿。这座殿宇位置极佳,紧邻着东宫内最大的花园,冬日里虽无繁花,但几株老梅已含苞待放,假山池沼在晴日下别有一番清寂韵味。承恩殿历来多作为太子妃嫔的居所,规制雅致,陈设温馨。

    

    自林雨柔、林诗婉姐妹因执掌“太湖水榭”核心事务,常需留宿东宫以方便觐见与办公后,此处便被拨给她们使用。这安排本出于便利,却难免引来一些私下议论。不少在东宫行走的皇家产业署雇员乃至内侍,见两位年轻女子长居此殿,又深得女皇信重,私下里不免有些促狭的联想与打趣,戏称二人为“东宫的两位娘娘”。

    

    林雨柔对此类称呼颇为不喜,每每听到便蹙眉纠正,她更希望旁人关注她的能力与职司。林诗婉年纪更小,对此却显得豁达许多,往往一笑置之,觉得不过是无聊闲话,无需挂怀。

    

    夏元一四四年十二月初八,正值腊八佳节。依照惯例,朝廷休沐一日,宫中也有赐粥等节庆活动。然而,对于肩负着“织网工程”——即“皇权下乡”计划具体设计重任的三人而言,这个假日注定无法悠闲度过。工部尚书沈清韵一早便径直来到东宫承恩殿。今日的会面,便安排在这更为温暖、清静的寝殿之中。

    

    殿内暖意融融,银霜炭在鎏金铜盆里静静燃烧。临窗的长案上,铺开了数张写满字迹的纸张、草图以及户部提供的州县名录。沈清韵、林雨柔、林诗婉围坐案边,手边除了笔墨,还各有一碗宫女刚送来的、冒着热气的腊八粥,甜香四溢,却暂时无人动勺。

    

    沈清韵先向林氏姐妹介绍了过去几日朝堂上的动态。“自上月底‘太湖水榭’月度会议初步确定‘皇权下乡’方向后,陛下便马不停蹄,开始在朝堂上推动此事的具体落地。”她语气平静,但眼中带着对明璃手腕的认可,“朝堂之上,反对与质疑之声自然不绝于耳。主要集中于耗资巨大、侵夺地方权责、可能扰民滋事等方面。”

    

    “陛下应对的策略,堪称高明。”沈清韵继续道,“她并未将‘乡镇公廨’作为一个独立、完整的新项目提出,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是采取了‘化整为零’之法,将这个庞大计划的各个组成部分,巧妙地拆分、包装,分别嵌入她之前提出的几项‘五年计划’的框架之中。”

    

    她取出一份摘要,逐条说明:“首先,是‘医泽万民’计划。乡镇公廨中的平价医疗服务部分,被纳入太府寺主导的‘惠民医馆’与‘常平药局’扩展体系。其运营可能产生的亏损,由太府寺预算承担。具体为,每个网点每年补贴上限二十贯,按初期计划铺设约一万五千个网点计算,此项年度补贴预算上限为六十万贯。陛下言明,若无全国性大疫,实际支出通常不会超过此数一半,即三十万贯左右。这笔钱,由国库与内帑按比例分担。”

    

    “其次,‘粮安天下’与‘居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业’计划。公廨中涉及种子销售、农具租赁、小额汇兑(便于粮款结算)等服务,被视为促进农业稳定、便利农商交易的举措,其人员成本(部分)和业务推广,可借用这两项计划的名义进行解释与协调。”

    

    “再者,‘开民智,启童蒙’计划。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公廨提供的孩童基础识字教育,其教材编印、采购费用,被明确划归礼部负责。每个网点每年补贴教材费五贯,一万五千个网点合计七万五千贯。这笔钱数额不大,但意义重大,标志着朝廷正式将最基础的识字教育,纳入其公共服务范畴,哪怕只是以补贴教材的形式开端。”

    

    沈清韵又补充了几项分散的补贴:“进奏院与各地方政府,需承担通过公廨网点张贴、宣讲朝廷政令与重要新闻的服务成本。每个网点每年补贴六贯,合计九万贯。兵部方面,则根据乡镇公廨实际吸纳安置的退伍军人数量,提供额外补贴,标准为每人每月五百文。若按安置两万人估算,每年约需十二万贯。此外,还有一些零星的协调、培训费用。”

    

    她总结道:“如此七折八扣下来,朝廷每年需要为这项覆盖近万乡镇、惠及九成人口的庞大工程,直接拨付的补贴预算,总额预计在六十万贯到九十万贯之间。其中最大头的太府寺医药补贴,还是由国库和内帑共担。用这样‘微不足道’的预算规模,去启动并支撑一个意图将国家服务深入每个乡镇的宏大工程,朝臣中那些基于‘耗费国帑’的反对理由,自然就难以立足了。陛下深谙朝堂博弈之道,此乃以最小阻力,撬动最大变革。”

    

    林雨柔听得专注,微微点头:“陛下思虑周详。将大目标分解,依附于已有或已获共识的计划,确是减少阻力的良法。”

    

    沈清韵却微微蹙眉,话锋一转:“然而,陛下为了换取世家大族及地方豪强的支持,或至少是默许,也做出了一项妥协。”她指向名录上被特别标记的千余个乡镇,“这些乡镇,多是各地世家大族的祖籍地、田产集中地或势力根基所在。这些家族往往在当地自行设有义塾、药铺,提供类似服务,虽水平参差,但已形成惯例和影响力。陛下允诺,在这些乡镇,乡镇公廨可采用‘合办’模式。即公廨依旧设立,但其中的医药服务和识字教育部分,可直接委托给当地该家族已有的设施和人员承办,公廨给予一定补贴并进行监督,避免重复建设,引发对方‘抢地盘’的抵触。”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忧虑:“我有些担心,这种妥协在实际执行中,可能导致服务标准不一、监管流于形式,甚至强化地方宗族对基层教育和医疗的控制,与‘皇权下乡’旨在加强中央影响的初衷有所背离。但陛下认为,为了政策能够尽快落地,减少最直接的潜在冲突,这是必要的让步。‘先立起来,再图改进’,这是她的原话。”

    

    林诗婉眨了眨眼,轻声道:“清韵姐姐所虑有理。不过,陛下或许是想,只要公廨这个‘壳’先建起来,有了朝廷的正式名分和人员驻扎,未来总有机会慢慢渗透、规范。若一开始就硬碰硬,可能连‘壳’都立不起来。”

    

    沈清韵颔首:“或许吧。此外,陛下还明确了一点:乡镇公廨‘不涉断案、不包治安’。其职能严格限定于服务与信息传递,绝不插手地方司法、缉盗等权责。这彻底避免了与现有县衙、巡检司的职权冲突,杜绝了‘另立衙门、侵夺权柄’的指控。将公廨定位为‘服务补充者’而非‘权力竞争者’,能最大程度减少来自地方官僚体系的阻力。”

    

    有了朝廷层面的框架和原则定调,接下来的重点便是公廨自身的具体组成了。林雨柔将话题拉回案头的设计图,她已根据前期讨论,初步划定了每个网点的标准人员配置。

    

    “每个乡镇公廨,视其规模、人口、地理位置及已有基础服务情况,配置五到八人。”林雨柔指着她列出的一份清单,“具体角色与职责如下——”

    

    “其一,主管一人。负责公廨日常全面管理,协调内外关系,处理突发事件,并定期向上级(县流云帮分号或皇家产业署地区管事)汇报。主管需具备一定管理能力和责任心,在人员不足时,可临时充任除大夫、药师等专业岗位外的任何角色,日常工作包括张贴宣传告示、接待咨询等。”

    

    “其二,夫子一人。负责孩童及成人的基础识字与简单算数教学,通常利用公廨空闲场地或与本地祠堂、空屋合作开设简易学堂。同时,为不识字百姓提供代写书信、阅读家信等服务。”

    

    “其三,大夫一人。负责平价诊疗,处理常见疾病与轻微外伤。在部分贫穷、偏远或人口稀少的乡镇,大夫可能需兼任药师职责。”

    

    “其四,药师一人。负责按方配药、售卖常备成药,管理药柜。在药材销售业务较多的网点,药师可能同时兼任百谷堂优质种子的推介与销售。”

    

    “其五,账房一人。负责公廨所有收支账目记录、银钱保管,并经办瀚海银行委托的小额汇兑业务(如在外务工者寄钱回乡)。要求诚实可靠,精通账务。”

    

    “其六,店小二一至二人。负责公廨日常对外业务接待,如信件收寄登记、种子与农具的展示租赁、维持秩序、清洁整理等,是公廨面对百姓的‘门面’。”

    

    “其七,脚夫一至二人。负责公廨与上级网点(县流云帮分号)之间的物资取送、紧急信件传递、以及为行动不便者提供上门送药等跑腿运输服务。”

    

    林诗婉听完,眼睛发亮,拍手赞道:“雨柔姐姐想得周全!这样分配,几乎覆盖了我们设想的所有目标服务,而且加入了兼职设计,比如大夫兼药师、药师兼售种子,可以有效降低偏远或小规模网点的用人成本,更灵活!”

    

    林雨柔点头,进一步解释道:“正是基于灵活性考虑。我们不必强求所有网点都配置满八人。比如,在县城或重点大镇,那里本身已有流云帮较完善的网点、甚至可能有官办的惠民医馆和常平药局,当地的乡镇公廨(通常设在镇区)就可以减少相应重叠的人员,或许只需主管、夫子、账房、店小二即可,医疗服务可引导百姓去现有医馆药局,物流依托流云帮网点。”

    

    她继续细分:“在人口较多、商贸较活跃的大城镇或核心乡,按满员八人配置,提供全套服务。在人口较少、位置偏远的乡镇,则可减至五到六人,比如只设主管、夫子、店小二、脚夫,以及一名兼任药师的大夫,暂时不提供汇兑等复杂业务。甚至在条件极端欠缺、一时找不到合适大夫或夫子的地方,初期可以只由主管、店小二、夫子(或识字的店小二兼任夫子)三人组成最小服务点,先提供邮政、信息张贴和最简单的识字启蒙,其他服务待人员到位后再逐步添加。”

    

    沈清韵补充了一个优化建议:“关于脚夫,其实还可以考虑共享。在那些距离县城流云帮网点较近,或者数个乡镇分布密集、距离不远的区域,可以设立区域性的‘脚夫小队’,由两三个网点共同雇佣、调度,负责这一片区的流动取送任务,这样比每个网点固定养一两个脚夫可能更有效率,成本也更低。”

    

    接下来是人员来源。令人稍感意外的是,年纪最小的林诗婉,对此却有着颇为独到和务实的见解,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道:

    

    “主管,我认为主要来源有两类。一是退伍的低级军官,如队正、押官,或者服役多年、表现优秀的资深军士。他们受过严格的纪律训练,有一定的管理经验,忠诚度相对较高,且朝廷本身就有安置退伍军人的需求,兵部还有补贴,正是一举两得。二是地方上那些比较开明、愿意配合朝廷、在本地有一定威望的乡绅子弟,让他们担任主管,有利于公廨与地方势力的融合。”

    

    “夫子,来源相对明确。落第的秀才、屡试不中的老童生、乡村私塾先生,都是合适人选。他们有文化基础,社会地位通常不高,渴望一份稳定的收入以及某种程度的官方身份认可。对他们稍加培训,教授统一的启蒙教材和教学方法即可。”

    

    “大夫与药师,需要从民间招募。各地都有坐堂郎中、游方医生、药铺学徒。我们可以通过太府寺‘惠民医馆’体系,对他们进行基础医疗规范、常见病处理、以及公廨服务要求的培训,考核后颁发临时认证,予以聘用。此外,退伍的军医、太医署考核未通过但有一定基础的学徒,也可作为补充。”

    

    “账房,可以从地方商号、钱庄、当铺退休或失业的账房先生中招募。他们精通账务,熟悉民间金融往来规矩,经验丰富。同时,也可以从年轻、识字、头脑灵活的店小二中选拔培养,作为后备。”

    

    “至于店小二和脚夫,”林诗婉笑道,“这就容易多了,主要吸纳本地青壮。他们熟悉本地情况,便于开展工作,也能为家乡带来就业。”

    

    林雨柔接着算起了经济账:“人员薪酬由皇家产业署承担,这是绕过朝廷编制争议的关键。按一万五千个网点,平均每个网点六点五人估算,总计需雇佣约九万七千五百人,取整约十万人。若平均月俸定为两贯,全年人员薪俸总额约为二百四十万贯。但考虑到公廨提供的汇兑、种子销售、农具租赁、部分医药服务等是有偿或微利的,其收入可以冲抵部分人员成本。初步估算,实际每年需要皇家产业署额外拨付的净薪酬支出,大约在一百万贯左右。”

    

    她看向沈清韵:“陛下已示意,这笔费用,主要由因此计划而业务将直接受益的流云帮和百谷堂来分担。毕竟,更密集的乡镇网络将极大促进他们的物流、汇兑和农资销售业务。”

    

    沈清韵听着二人的阐述,看着案头逐渐丰满、细化的方案草图,心中感慨万千。从十一月廿三夜观星时明璃首次提出构想,到廿八日“太湖水榭”会议定下“皇权下乡”基调与四方共担模式,再到今日十二月初八,短短半个月时间,这项意图深刻改变帝国基层治理面貌、连接城乡、为工业化铺路的“社会工程”,竟然从一个朦胧的想法,迅速演变成了一份涵盖朝廷博弈、预算分解、网点设置、人员构成、来源渠道、薪酬分担等几乎所有关键细节的、近乎完整的“施工蓝图”。

    

    这效率,惊人地体现了明璃作为最高决策者的政治智慧与决断力,也展现了“太湖水榭”这个脱胎于商业帝国、兼具执行力与灵活性的团队,在推动具体事务时所能爆发的能量。它绕开了传统官僚体系的臃肿与掣肘,以一种近乎“项目制”的敏捷方式,快速将顶层意志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方案。

    

    当然,沈清韵并非没有隐忧。这种高度依赖皇家产业署(实质是明璃个人权威与商业资本)、绕过正规朝廷渠道的推进模式,固然高效,但也必然会在未来形成强烈的“路径依赖”。

    

    然而,此刻,这些未来的、可能的隐忧,很快便被眼前这项亲手参与设计、既能立即惠及万千百姓、又能为帝国治理现代化与工业化进程打下坚实人力与组织基础的伟大工程,所带来的激动与自豪感所淹没。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个“乡镇公廨”如同繁星,即将点亮大夏广袤的乡土大地,编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国家与个人的巨网。这第一步,终究是扎实地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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