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巢里,不断涌出的触手和傀儡,像是怎么也打不完。
虫巢壁像是活了一样。
触手的断面喷出绿色胶质浆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成腥臭的灰褐色。
众人没工夫恶心。
狼座判断,要快速退出去完成任务不能恋战,必须立刻获得目标。
他左手甩出的精钢弹簧钩死死咬住沈昱君后领的布料,右手的爆裂符已经贴上了三根试图缠上来的腕足。
“收!”
他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将那个还沉浸在意识混沌中的男人从触手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沈昱君的身体重重砸在他脚边,双眼半阖,瞳孔涣散,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衣襟大敞,锁骨到胸口布满了细密的,尚未消退的淡红色吸盘印痕,古怪的像拔了很多细密的火罐。
但狼座没空看。
“别恋战!”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濒临断裂的钢丝,“这是她的巢穴,她有主场优势!拖得越久,我们都得变成她触手上的肉瘤!”
玲子唤出小黑,二人一边探测周围灵力波动,寻找退路,一边小黑用破妄剑劈开了一道清明的空间,为她在这片粘稠混沌的灵力海洋里撕开一条极其狭窄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这边!”诸葛怀沙指向左前方,声音沙哑却笃定,“岩层密度异常,是人工回填痕迹诸葛琴野的暗门不止一道!”
她双手十指如飞,每根指节都像独立的精密器械,在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上摸、按、敲、推。
三十二处暗记。
她认出了这个疯子地宫设计师的“签名习惯”。
“给我开——!”
轰隆一声,岩壁向内塌陷出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甬道。
陆子涵没有犹豫,双手按地,灵能狂涌。
细密的黄沙从他掌心奔涌而出,不是攻击,而是润滑。
沙粒填满地砖缝隙,让那些狂涌而来的傀儡脚下打滑,前赴后继地栽倒,像多米诺骨牌般在狭窄通道里堆成一座扭曲的、仍在蠕动的肉墙。
“走!快走!”他额头青筋毕露,沙流的速度正在被傀儡海的人海战术反超。
莫婉容一手扶着昏迷不醒的沈昱君,一手结印。
青色的精神力如涟漪层层扩散,不是攻击,而是清洗。
她像最耐心的母亲,将那些强行塞进儿子意识里的、肮脏的、黏腻的精神污染,一缕一缕地刮下来。
沈昱君的眉头剧烈跳动。
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呻吟。
“……妈……”
莫婉容眼眶瞬间通红。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小黑!”
玲子的声音像撕裂的绸缎。
黑发金瞳的少年化形而出,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擦净的血痕,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破妄剑出鞘。
没有华丽剑招,没有灵力震荡。
只是最简单的——
斩。
一剑横扫。
冲在最前方的三排傀儡,从腰际齐齐断裂。
断面没有血,只有干燥的、沙化的灰烬。
那是被囚禁已久的灵魂,终于在剑光下得到迟来的解脱。
傀儡海的推进,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缺口。
“烟雾弹!三发连射!”
狼座小队的精锐令行禁止。
嘭嘭嘭!
浓烈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充斥整个通道。这不是普通烟雾,掺杂了特制的迷幻剂和灵力干扰素。
虫母的精神触须在这片混沌里短暂地“失明”了。
“撤!撤!撤!”
狼座殿后,弹簧钩再度甩出,这次勾住的是跑在最后的陆子涵的腰带。
陆子涵:“你大爷的——!”
狼座:“省省力气逃命吧小白脸!”
与此同时,地宫外围。
沈煦东一剑劈开迎面扑来的、浑身覆盖着黑色甲壳的人形傀儡。
它的脸他认识。
是当年投靠冯霁川的灵能者,擅长风系切割。
如今那双眼睛只剩机械复眼的冷光,但指尖凝聚的风刃依然凌厉如初。
生前秘术,死后依然被奴役。
沈煦东没有第二剑的机会。
三只、五只、十只!
更多的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其中至少有七只保留着完整生前的战斗意识和灵力体系。
“中埋伏了!”任雪的声音在通讯符里失真,“虫母本体根本不在核心区!她是故意放他们进去的!”
黄丽丽的治疗术跟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赵爻力的重剑已经卷刃三处。
而虫母那具高达十多米的、半机械半血肉的邪灵母巢机甲,正从迷雾深处缓缓显形。
她这次整个人树立在机甲顶端,的上半身依然是美丽少女的轮廓,嘴角噙着甜美的、志在必得的笑。
“沈主任,好久不见呀。”
声音清脆,只有一丝丝机械音,但是也掩盖的很好。
“您侄子在里头,您不进去救他吗?”
她顿了顿,偏头,做出天真无邪的疑惑表情:
“还是说,您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助呢?”
说着她发出怪笑,歪着脑袋看众人的反应。
沈煦东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剑握得更紧,用通讯器链接内部:
“玲子、婉荣!快撤!她在外面!这是围点打援!”
通讯器那端,只剩嘈杂的、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呼吸声、剑刃斩入血肉的闷响。
然后——
“沈伯伯……”
玲子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
“……昱君……又被抓走了……”
“我也……”
通讯中断。
虫母得到玲子和沈昱君后放慢了攻击。
众人趁乱撤离了出来。
迷雾森林外围,临时营地。
莫婉容跪坐在地上,膝下是泥泞的枯叶。
她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针脚粗糙的布面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一颗被用力捏紧、却始终没有碎裂的心。
“我……”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沙砾摩擦。
“我这么多年追捕过最危险的异界邪灵,闯过邪灵组织的老巢,身上十七处永久性灵能损伤。”
她顿了顿。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这么没用。”
沈煦东站在三步之外。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我们还能再想办法”,想说“昱君不会怪你”。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生锈的铁钉,一枚也拔不出来。
因为他也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侄儿?
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和那孩子又被拖回地狱?
狼座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看似发呆,他缓缓点了一支雪茄。
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心想:这次任务这么难缠!
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弹簧钩。
钩爪的钢齿间还残留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料。那是从沈昱君后领扯下来的。
他抓住了任务目标,又被抢走了,这还是第一次!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骂的是虫母,是这片该死的森林,还是自己。
小黑在玲子的意识里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他没有睡。
虫母的虫巢里灵力波动格外混乱,小黑无法顺利使出自己所有力量。
他守在玲子意识的最边缘,用所有的灵力,对抗着外面铺天盖地的、试图吞噬她的、冰冷粘稠的恶意灵力。
“玲子。”
他在心底一遍遍唤她。
“你听得到我吗?”
“……沈昱君还没醒。你还不能睡。”
“别怕。”
“我还在。”
意识深处,玲子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
但她睁不开眼。
周围是一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虚空。
远处有一点光亮,忽明忽灭。
她想朝那光走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束缚。
而是……这具身体,好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一个甜美的、带着金属混响的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别挣扎啦。”
“你的灵力,你的记忆,你的脸……”
“马上,就都是我的了。”
“我会替你去爱沈昱君。”
“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他会幸福的。”
“没有你,他会更幸福。”
玲子的意识剧烈震颤。
她想反驳。
她想说
“不是这样的”。
“他爱的是我。”
最终她用所有力量说:
“我会打败你!怪物”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虫母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但她知道,只要还能说出这句话。
她就还没有彻底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