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林寒渊那句“自己人”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众人满头的雾水和难以置信的错愕。
高淳猛地转头看向林寒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林老弟,你说什么?自己人?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他实在无法将谷外那些如同地狱魔神般屠戮旱魃部队的冷酷佣兵,与“自己人”三个字联系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也面面相觑,握着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完全摸不着头脑。如果不是说话的人是林寒渊,他们几乎要以为林寒渊是失血过多开始说胡话了。
林寒渊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忍着剧痛,在医护兵老王的搀扶下,艰难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试图站直。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让他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锁定着谷外雇佣兵队伍深处,那辆指挥车旁的身影。
“扶我……站到前面那块石头上去。”
林寒渊声音虚弱但坚定。
老王和高淳对视一眼,高淳最终点了点头。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林寒渊搀扶到阵地前缘一块相对平整、凸起的岩石上。这个位置,足以让他越过残破的矮墙,更清楚地看到谷外,也更容易被对方看到。
林寒渊强撑着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的空气,目光如电,穿越弥漫的烟尘,笔直地投向那个同样在望向这里的指挥官身影。
“‘祖宗’他怎么回事?”
黑猿抓了抓他那贴着头皮的短发,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和些许焦躁,他压低声音对着旁边的白象嘟囔,
“就高地上那些残兵败将,看样子也没几个能喘匀气的了,一梭子下去,全部撂倒了事!这块地盘不就稳了吗?干嘛停在这儿晒太阳?”
他实在无法理解指挥官的命令。按照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趁你病要你命,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停下脚步,跟一群明显虚弱不堪的敌人“隔线相望”,这简直不符合“祖宗”平日里杀伐果断、追求效率最大化的作风。
白象没有立刻回答,他精悍的脸上同样带着沉思,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残破的阵地,又回望了一眼后方指挥车旁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他比黑猿更细心,也跟随“祖宗”的时间更长。
“别废话,黑猴子。”
白象沉声道,声音平稳,
“你没看出来吗?‘祖宗’自从决定介入金三角,尤其是亲自带队抵达这片区域后,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劲。少了些往常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冷漠,倒像是……有了心事。”
他顿了顿,回忆起之前的细节,
“而且,在我们最初的计划里,只是渗透、侦察、等待时机‘趁火打劫’。但你看后来,在看到这边情况已经超出他的预料后,是什么反应,他立刻改变了策略,从南非继续调人过来,甚至是倾巢而出,根本就不在乎南非那边的根基,然后几乎是以强行军的姿态,不顾暴露风险,用最短的时间扑了过来。”
白象转过头,看着黑猿,眼神意味深长,
“这架势,哪里还像是单纯来抢地盘、捞油水的?这分明是……生怕来晚一步啊!这是冲着救人来的!”
黑猿闻言,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消化着白象的话。救人?祖宗救人?这听起来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他们这群刀口舔血的雇佣兵,眼里只有合约、利益和活下去,什么时候有过“救人”这种奢侈又危险的选项?
但细细一想,白象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这次行动的前后转变,确实透着反常。
“白象,你快看那里。”
黑猿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白象,指着高地方向。
只见在那片残破的阵地上,那个被他们判断为重伤员核心的人物,此刻竟然被人搀扶着,顽强地站了起来,登上了前缘的一块岩石。尽管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细节,但那股即使重伤垂危也要挺直脊梁的气势,却隐约可感。那人站定后,目光便如实质般投向了他们这边,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指挥车方向。
几乎是同时,指挥车旁,那个被他们称作“祖宗”的男人,也动了起来。
他没有下达任何新指令,只是沉默地迈开了脚步,穿过肃立待命、鸦雀无声的雇佣兵队列,朝着前线黑猿和白象所在的位置走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周围那些桀骜不驯的佣兵们,在他经过时,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当“祖宗”走到黑猿和白象身边时,两人立刻敬礼,“祖宗!”
‘祖宗’摆了摆手,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高地上那个站立的身影。黑猿和白象这才惊讶地发现,他们这位向来以冷静乃至冷酷着称的首领,此刻眼眶竟然微微发红,下颚的线条绷得极紧,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剧烈翻涌的情绪。
然后,让所有前线雇佣兵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们的“祖宗”,这位在南非乃至国际佣兵界都令人生畏、算无遗策、手段狠辣的传奇人物,竟然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头发现了目标的猎豹,不顾身份,不顾仪态,拔腿就朝着那道无形的“安全线”、朝着高地上那个重伤站立的身影,快步跑了过去!
“祖宗?!”
黑猿和白象同时惊呼出声,周围的雇佣兵们也一片哗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长期的纪律让他们没有妄动,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首领反常的举动。
‘祖宗’对身后的惊呼充耳不闻。他的眼中,此刻只剩下高地上那个身影。几百米的距离,在他全速奔跑下迅速缩短。战场上的碎石、尸体、残骸,都被他敏捷地越过。风吹起他额前略长的黑发,露出那双此刻燃烧着激动、兴奋、狂喜等复杂情绪的眸子。
阵地这边,高淳和所有士兵都惊呆了,下意识地举起了武器,瞄准这个独自冲来的、身份不明的危险人物。但林寒渊却轻轻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开枪。
终于,‘祖宗’冲到了阵地前,在距离林寒渊不足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住脚步。两人之间,只隔着那道残破的矮墙和弥漫的硝烟。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声音,耳边的风声、远处的零星枪声、伤员的呻吟,似乎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这两个男人,隔着生死与岁月,无言地对视着。
而这位被手下称之为祖宗的男人,正是号称龙队麒麟子的代号‘麒麟’的齐麟。
麒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奔跑的疲惫,而是因为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他死死看着林寒渊苍白消瘦、伤痕累累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里蕴含的疲惫、欣慰和永不消散的坚毅。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麒麟猛地并拢双腿,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一种近乎教科书般标准、灌注了全部力量的姿态,向着林寒渊,敬了一个无比庄重、无比肃穆的军礼!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仪式感和发自肺腑的尊崇和尊重。
然后,一个带着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回荡在血腥的空气里:
“头儿——!!!”
这一声“头儿”,石破天惊!
高淳愣住了。
阵地上所有士兵傻眼了。
谷外,黑猿、白象以及所有看清这一幕的雇佣兵们,集体石化,下巴几乎砸到脚面。
头儿?祖宗叫那个人……头儿?!
那个杀伐果断、性子孤冷、在南非佣兵界被称为“活着的传奇”的祖宗,此刻竟然像个新兵见到老班长一样,红着眼眶,用这种充满感情和依赖的方式,称呼那个重伤的男人?!
这巨大的反差,彻底颠覆了他们对“祖宗”的认知。
岩石上,林寒渊看着眼前标标准准敬着军礼、眼眶通红、情绪激荡的麒麟,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带着无尽感慨和欣慰的笑容。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回了一个不那么标准、却同样郑重的军礼。
放下手,林寒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久违的调侃语气,仿佛回到了当年在龙队的时光:
“哈……不愧是咱们龙队的麒麟子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麒麟身后那支杀气腾腾的雇佣兵大军,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和骄傲:
“……这才几年不见,你小子倒是出息了,跑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搞出来了这么大的阵仗,弄出这么多的‘风火轮’啊?”
麒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指挥车上运筹帷幄、下令屠杀时的冷酷模样。听到林寒渊这句熟悉的调侃,他所有的压抑和克制瞬间崩解,鼻子一酸,眼眶更红了。
他猛地放下敬礼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岩石,根本不顾林寒渊身上的伤势,张开双臂,给了这个他亦师亦兄、魂牵梦绕的大哥,一个结结实实、用尽全力的拥抱!
“头儿……!”
“想死你了……头儿!”
麒麟的声音闷在林寒渊的肩膀处,带着哽咽,重复着这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这个拥抱,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生死险阻,也跨越了彼此这些年在不同地狱里挣扎的岁月。
林寒渊被他抱得伤口生疼,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脸上却带着纵容和温暖的笑意,用左手轻轻拍了拍麒麟宽阔却微微颤抖的后背。
“好了,好了……麒麟,老子这把骨头快被你勒散了……咋地,你小子想伺机报复我,报复我当初往死里练你?”
林寒渊笑骂着,自己的眼圈却也控制不住地红了。
这一刻,什么龙王,什么祖宗,什么绝境挣扎……所有的身份和重担仿佛都暂时卸下了。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战友,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
麒麟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开林寒渊,紧张地查看他的伤势,手足无措得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