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过,日子又慢下来了。
老陈头说,慢点好,慢点踏实。太快的日子他过不惯。林黯觉得也是。以前在码头,日子快,快得来不及想今天干了什么,明天又要干什么。现在慢,慢到能记住每一天打了什么,吃了什么,谁来过,说了什么话。
开春的时候,白无垢开始出门了。以前他整天待在铺子里,要么坐着要么躺着,不出门。现在他开始在街上走,慢悠悠的,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来。他不跟人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点点头。镇上的人觉得他怪,但习惯了。铁匠铺那个账房先生,怪是怪了点,但人还行。
有一天他走到刘嫂的摊子前,停下来。刘嫂正在卖菜,看见他,招呼了一声。他看了看那些菜,指了指一把菠菜。刘嫂拿起来递给他,他接了,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刘嫂说多了,他摇摇头,走了。把菠菜拿回铺子里,放在灶台上。苏挽雪看见了,没说话。中午炒了,搁了点蒜末,端上桌。白无垢吃了半盘,剩下的林黯吃了。
老陈头说,这人总算有点人样了。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陌生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短褂,脚上蹬着草鞋,风尘仆仆的,像走了很远的路。他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面看。林黯在打铁,没抬头。白无垢在记账,也没抬头。苏挽雪在门口坐着,看着他。
“找谁?”苏挽雪问。
年轻人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有人让我送到这儿。说交给一个姓林的铁匠。”
苏挽雪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了一个印——一只眼睛。她认识那个印。锦衣卫的印。
她把信递给林黯。林黯放下锤子,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就几行字——
“北边安了。不周山封了。守脉人都在。火没灭。你们放心。”
落款是一个“陆”字。
林黯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看着那个年轻人。
“谁让你送的?”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有人把信给我,让我送到这儿,给五个铜板。我就来了。”
林黯从怀里掏出五个铜板,递给他。年轻人接了,转身走了。
苏挽雪走过来。“陆炳的信?”
“嗯。”
“说什么?”
“北边安了。不周山封了。守脉人都在。”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回去坐着了。
白无垢在记账,笔没停。“陆炳还活着?”
“活着。”
白无垢点了点头。“那个人,不容易死。”
林黯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但能认出是陆炳的字。他想起陆炳骑着一匹瘦马往南走的样子,不知道现在走到哪儿了。南边暖和,他说。应该还在南边。
他把信揣回去,继续打铁。
春天过完了,夏天来了。铺子里又热得待不住人。林黯光着膀子干,汗珠子往下淌。苏挽雪在旁边拉风箱,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白无垢坐在门口记账,热得不行了就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写。他瘦,肋骨一根一根的,老陈头看了直摇头。
“多吃点。瘦得跟猴似的。”
白无垢没理他。继续写。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镇上来了个消息。说北边彻底安定了,朝廷不查地脉的事了,不周山的兵也撤了。说新来的那个大人是个明白人,不折腾。说那些守脉人——没人知道守脉人是什么,但消息里提到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了。
林黯听着,没说话。白无垢也没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干各自的活。
那天晚上,吃完饭,四个人坐在门口乘凉。天上有星星,很多,亮闪闪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的,带着庄稼地里那股青草味。老陈头抽着烟,白无垢也抽着烟。两个人并排坐着,吞云吐雾的。
“林黯。”白无垢忽然开口。
“嗯。”
“你手心里那个东西,还亮着?”
林黯把手伸出来。手心里那团金色的光还在,很小,但很亮。在黑暗里看着像一颗星星。苏挽雪凑过来看了看。老陈头也凑过来看了看。白无垢没动,但他看了一眼。
“还亮着。”白无垢说。
“嗯。”
“以后会不会灭?”
林黯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不会。”
白无垢没说话。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回屋了。
老陈头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睡了。”他走了。
苏挽雪坐在林黯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黯。”
“嗯。”
“你说,那些守脉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可能在打铁。可能在种地。可能在教书。”
她笑了一下。“李先生那样?”
“嗯。李先生那样。”
她靠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想养只猫。”
林黯愣了一下。“猫?”
“嗯。铺子里有老鼠。养只猫,抓老鼠。”
林黯想了想。铺子里确实有老鼠,他见过,在墙角窜来窜去的,速度快得很。“行。明天去刘嫂那儿问问。她家猫多。”
她笑了一下。靠着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林黯去刘嫂那儿买菜的时候,问了猫的事。刘嫂说她家母猫刚生了一窝,四只,满月了,可以抓走。林黯挑了一只,黑的,四只爪子是白的,像穿了鞋。他用篮子装着,提回铺子里。
苏挽雪看见那只猫,接过去,抱在怀里。猫很小,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摸着猫的背,猫慢慢不抖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
白无垢在旁边看着。“公的母的?”
苏挽雪看了看。“母的。”
白无垢点了点头。“母的好。母的抓老鼠。”
老陈头也过来看了看。“黑的,四只白蹄子。这种猫好。能抓。”
猫就在铺子里住下来了。苏挽雪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黑”。林黯说这名字太随便了,苏挽雪说随便就随便,猫又不在乎。小黑第一天躲在床底下不出来,第二天出来探了探头,第三天开始在铺子里溜达了。它不怕火,不怕打铁的声音,蹲在铁砧旁边看林黯打铁,一看就是半天。林黯觉得这猫有病,但没说。
过了几天,铺子里的老鼠真的少了。以前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的,现在听不见了。小黑晚上不睡觉,在铺子里走来走去,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苏挽雪说它是在巡逻。林黯说它是在找吃的。苏挽雪瞪了他一眼,他不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不紧不慢的。打铁,吃饭,睡觉。偶尔有人来,偶尔有消息。大部分时候,没什么事。
秋天又来的时候,林黯打了一把很好的刀。不是菜刀,是那种长的、窄的、刃口快的刀。他没想好要干什么用,就是想打。打了一个月,反复淬火,反复打磨。打出来以后,白无垢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
“好刀。”他说。
林黯接过来,插进腰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但打出来了,就留着。
苏挽雪看了那把刀一眼,没说话。她抱着小黑,坐在门口。小黑长大了,胖了一圈,毛黑得发亮。它趴在苏挽雪腿上,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的。
秋天过完了,冬天又来了。和去年一样,铺子里的活少了,人闲下来了。老陈头买了一壶酒,四个人围着火盆喝。白无垢比去年能喝了,喝两碗才脸红。老陈头说他酒量长了,他说不是长了,是习惯了。
腊月三十那天,又包饺子。老陈头擀皮,苏挽雪包,林黯剁馅,白无垢烧水。和去年一样。煮了三锅,一个没破。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老陈头把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
“过年了。”老陈头说。
“过年了。”林黯说。
白无垢端起碗,看了看碗里的酒,喝了一口。苏挽雪也喝了一口。小黑蹲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饺子。苏挽雪夹了一个,吹凉了,放在地上。小黑闻了闻,吃了。
吃完饺子,老陈头去睡了。白无垢坐在火盆旁边,闭着眼。林黯和苏挽雪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雪不大,细细的,飘着。月光照在雪上,亮堂堂的。
“又过年了。”苏挽雪说。
“嗯。”
她靠在他肩上。他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林黯。”
“嗯。”
“你说,明年过年,咱们还在不在?”
他想了想。“在。”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也是。能去哪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雪的味道。林黯把黑袍子从门框上摘下来——那半件,白无垢一直穿着,今天洗了,晾在门口。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把袍子披在她身上。她缩了缩,把袍子裹紧了。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小黑从屋里出来,跳到苏挽雪腿上,蜷成一团,呼噜呼噜的。
林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团光。还在,亮着,温温的。他把手抽出来,看着手心里那团金色的光。很小,但很亮。在黑暗里看着像一颗星星。
苏挽雪也看着。“它还亮着。”
“嗯。”
“你说,它会一直亮吗?”
他想了想。“会。”
她没说话。靠着他,闭上了眼。
林黯坐在门口,看着那些雪。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的变成密密的。街上没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他们这间还亮着灯。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黄黄的,暖洋洋的。
他看了看怀里那团光。金色的,和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把手揣回去,靠着门框,看着那些雪。小黑在他腿上打着呼噜,苏挽雪靠在他肩上,呼吸很匀。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