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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2章 炭火渐温
    药吃了三天,老陈头的热退了,但人还是没精神。

    

    林黯早上起来的时候,老陈头已经坐在铺子里了。穿着那件旧棉袄,缩在椅子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不大,温温的,烤着他那双手。那双手以前有力气,打出来的锄头赵老爷都说好,现在看着就是一双老人的手,皮松松的,骨节凸出来。

    

    “怎么起来了?”林黯走过去。

    

    “躺不住。”老陈头没抬头,“骨头都躺软了。”

    

    林黯看了看炉膛,炭快烧没了。他加了两块,拉着风箱。火蹿上来,铺子里暖了些。老陈头把手凑近了些,烤着火,没说话。

    

    苏挽雪端着粥进来。老陈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了半碗,放下了。

    

    “吃不下了?”

    

    “嗯。没胃口。”

    

    苏挽雪把碗收了。她看了一眼林黯,林黯没说什么。两个人知道,老陈头这身子,怕是缓不过来了。不是说会死,是缓不到从前的样子了。就像那把打坏了的锄头,淬火的时候火候过了,硬是硬,但脆,使不了长劲。

    

    白无垢起来的时候,老陈头已经回屋躺着了。他站在铺子里,看着那把空椅子,坐了上去。椅子还温着,是老陈头的体温。

    

    “他起来了?”白无垢问。

    

    “嗯。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

    

    白无垢点了点头。他打开账本,看了看昨天的记录——“二月初四,老陈头病,未愈。”然后在,看着那行字发愣。

    

    林黯在打铁。赵老爷那把锄头打完了,现在打的是张屠户订的剔骨刀。张屠户说原来的那把崩了口,要新的,要硬,要快。林黯打了三天了,刃口开了,淬了火,试了试,还行。但张屠户那把刀崩口是因为硬过了,脆。这把得软一点,韧一点。火候不好拿。

    

    他夹着铁坯看了看颜色,又放回去。等了一会儿,再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声音闷,不像打锄头那么脆。他打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刃口。还行。

    

    苏挽雪出门买菜去了。小黑又跟上去,她这回带上了它,揣在怀里。街上人比前几天多了些,开春了,都出来活动了。她买了把青菜、几根萝卜、一块豆腐,又买了半斤猪肉。肉贵,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老陈头病了几天,得补补。

    

    回来的路上,碰见刘嫂。刘嫂挎着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

    

    “挽雪!”刘嫂喊了一声,走过来,“老陈头好些了没?”

    

    “好些了。热退了。”

    

    “退了就好,退了就好。”刘嫂从篮子里掏出两个鸡蛋,塞到苏挽雪手里,“给他补补。别推,推了我跟你急。”

    

    苏挽雪没推。她把鸡蛋放好,说了声谢谢。刘嫂摆摆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改天我去看他!”

    

    苏挽雪嗯了一声。刘嫂走了,步子快,像是赶着回家做饭。

    

    回到铺子里,林黯还在打刀。苏挽雪把菜搁在灶台上,把鸡蛋放好。小黑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灶台边上,看着那堆菜,又看了看她。

    

    “别馋。”苏挽雪说。小黑喵了一声,走了。

    

    中午做了个肉片汤,放了青菜,又炒了个萝卜丝。老陈头起来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又躺回去了。白无垢吃完饭,坐到门口抽烟。林黯站在他旁边,看着街。

    

    街上有个货郎,推着车,摇着拨浪鼓,喊着卖针头线脑。几个女人围上去,挑挑拣拣的,讨价还价。货郎笑嘻嘻的,不恼。

    

    “林黯。”白无垢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白无垢把烟抽完,在地上碾灭了。“老陈头这身子,打不了铁了。铺子的事,都得你来。苏挽雪一只手,帮不了太多。我一个人,记账还行,打铁不行。靠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林黯没说话。他知道白无垢说的是实话。这铺子,以前是老陈头撑着,他在旁边搭把手。现在老陈头倒了,他得撑起来。但打铁这活,不是一天两天能精的。他学了大半年,能打锄头、打菜刀,但碰上精细的活,还是差火候。张屠户这把剔骨刀,打了三天了,还是不太满意。

    

    “慢慢来。”林黯说。

    

    白无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张屠户来了。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上头沾着血。林黯把刀递过去,张屠户接过来,看了看,又掂了掂,用手指弹了弹刃口,听了听声音。

    

    “行吗?”林黯问。

    

    张屠户没说话。他走到门口,找了块木头,试了试。一刀下去,木头裂了,切口平。他又试了试,连着砍了几刀,刃口没崩。

    

    “行。”张屠户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铁砧上,“比上次那把好。上次那把太脆了,砍骨头崩了口。”

    

    林黯嗯了一声。张屠户走了,刀别在腰后,步子稳当。

    

    林黯把钱收起来,数了数。加上赵老爷那把锄头的钱,够再抓三副药了。老陈头的药还没吃完,但快了。

    

    苏挽雪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老陈头换下来的衣裳。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蹲在地上搓。一只手搓得慢,但搓得干净。林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拧。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攥一头,拧干了,晾在绳子上。

    

    “林黯。”

    

    “嗯。”

    

    “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能干的活。”

    

    林黯看了她一眼。“什么活?”

    

    “什么都行。缝补衣裳,浆洗,都行。”

    

    林黯没说话。他知道她是想帮衬着。这铺子挣的钱,够四个人吃喝,但老陈头一病,抓药就得花不少。日子紧巴了。

    

    “不用。”他说。

    

    “怎么不用?”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撑不住。”

    

    林黯没接话。他把衣裳晾好,站起来,走到铺子里。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两块炭,拉着风箱。火又蹿上来,铺子里暖了些。

    

    白无垢在桌前记账,把今天的账记上了。写完,看了看,合上账本。

    

    “林黯。”他说。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林黯看着他。白无垢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在京城的时候,认识个铁匠。手艺好,打的东西精细。后来他不干了,开了个铺子卖铁器。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打铁这活,七分火候三分手艺。火候到了,手艺差点也能用。火候不到,手艺再好也是废铁。”

    

    林黯听着,没说话。

    

    “你这把刀,火候比上次那把好。但还是差一点。”白无垢指了指炉膛,“火不够稳。时大时小,淬火的时候就不好拿。”

    

    林黯看了看炉膛。他知道白无垢说得对。他烧火的时候,心里没底,总怕火大了把铁烧过了,又怕火小了烧不透。加炭的时候不是早了就是晚了,火候就不稳。

    

    “你得多烧。”白无垢说,“烧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林黯嗯了一声。他坐在炉膛前,看着火。火苗舔着锅底,一蹿一蹿的。他盯着看,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苏挽雪洗完衣裳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没打铁,就看着火。她没问,走到灶台前,开始做饭。

    

    天黑了。做了四个菜——炒青菜,炖豆腐,肉片汤,还有一个炒鸡蛋。刘嫂给的鸡蛋,她没都炒,炒了两个,留了两个明天给老陈头煮着吃。

    

    老陈头起来吃饭,比中午多吃了两口,但脸色还是不好,黄黄的,没什么血色。他吃完,看了看林黯,又看了看苏挽雪,想说什么,没说,又躺回去了。

    

    吃完饭,白无垢坐在门口抽烟。林黯站在他旁边。苏挽雪在洗碗,小黑蹲在她脚边,舔着爪子。

    

    街上黑了。货郎走了,女人们散了,街上空荡荡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没那么硬了。春天真的快来了。

    

    “白无垢。”

    

    “嗯。”

    

    “你以前在京城,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铁匠的手,不怕烫。”

    

    白无垢看了他一眼。“听过。怎么了?”

    

    “我这手,也不怕烫。”林黯把手伸出来,手心那团金色的光还亮着,在黑暗里看得清楚。“以前打铁的时候,铁坯烧红了,我用手摸过。不烫。苏挽雪也摸过,她说烫。”

    

    白无垢看了看那团光。“你觉得是它的缘故?”

    

    “不知道。”林黯把手揣回去,“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不怕烫,这是真的。”

    

    白无垢没说话。他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怕烫好。打铁的手,就得不怕烫。”

    

    他走进铺子里,睡了。林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很亮。苏挽雪洗完碗,抱着小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看星星。”

    

    她也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明天该是个好天。”

    

    “嗯。”

    

    两个人站着,没说话。风停了,街上静悄悄的。小黑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噜呼噜的。林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团光。还在,亮着,温温的。

    

    他想起白无垢说的话——火候到了,手艺差点也能用。火候不到,手艺再好也是废铁。他不知道自己的火候到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得烧下去。烧多了,心里就有数了。

    

    他把手抽出来,看了看那团光。然后抬起头,继续看星星。

    

    苏挽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他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林黯。”

    

    “嗯。”

    

    “明天我去买菜的时候,问问刘嫂,镇上有没有缝补的活。”

    

    他想了想。“去吧。”

    

    她没再说话。靠着他,呼吸匀了。林黯站着,看着那些星星。一颗流星划过,很快,一闪就没了。他没许愿,不知道许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像炉膛里的火,不旺,但没灭。老陈头的病,会好的。也许不会全好,但会好的。铺子的事,他能撑住。也许撑得不好,但能撑住。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团光。然后抬起头,继续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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